下井之前，陈七先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
血竹扫帚，青玉阵盘，还有那块白玉骨牌。
“阵盘当罗盘用。”阿藏的声音从阵盘里出来，“骨牌别收进怀里，拿在手上。这东西认血，离了手就会乱叫。”
“乱叫会怎么样。”
“会把底下那些链子全叫醒。”
陈七把骨牌捏在左手，右手拎着扫帚。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一百零六个人，那些人正围着一只木箱分药。
“阿满。”
“在！”
“看住人。谁要往坑这边走，你打断他的腿。”
“啊？”
“打不断就打我。”陈七说，“我下去一趟，账里还有一笔没对清楚。”
他转身跳了下去。
这一回落得比上次慢。
上一次他掉下去的时候，四周是黑的，风声在耳朵边上乱撞。这一回从坑口往下，越往深处越亮，那光亮得很冷，是蓝的，从底下一点一点透上来，把坑壁上的每一道裂纹都照出来。
蓝色是水的颜色。
他在半空里翻了个身，让脚先落下。落下去的地方是一块湿石头，石头很滑，他拿扫帚尖钉住石缝，稳住了身子。
蓝光是从一个很小的口子里透出来的。
那个口子在坑壁上，离他落脚的石头有三丈远。口子比人的脑袋大不了多少，边缘上结着一层白霜。那层霜没有凉意，反倒是从里面往外渗出来的，摸上去黏手。
陈七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还是一手黏。他把手举到蓝光底下看，指缝里那层黏东西正慢慢往指尖爬，爬到指甲边上就停住了，像在等什么。
他记得这个味道。十年前他第一次擦第七层门前的石板，抹布上沾的就是这种黏。他一直以为那是墙角的潮气。
陈七绕过去看了一眼。
口子后面是空的。
那种空跟黑暗不一样。他站在口子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他能看见一条石阶，石阶往下面去，走了七八级就拐进一个更窄的口子里。
“那是旧路。”阿藏说，“青玄祖师当年自己走出来的路。”
“通哪。”
“通总坛。八百年前，两边的账就是这么走的。”
底下是一条河。
河不宽，七八丈的样子。水是蓝的，蓝得能看见河底那些石头。石头上长着白色的东西，一团一团的，像谁把棉花扔进了水里。
阿藏从他肩头飘出来，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什么。”陈七问。
“那是灵液。”阿藏说，“很纯的灵液。一滴放到外面，够结丹的修士抢破头。”
陈七没有说话。他蹲下去，用扫帚柄挑了一点上来，那一点水在竹枝上挂了两息，就顺着竹枝滑下去，回到河里。
“八百年的地脉，被抽空之后剩下的就是这些。”阿藏说，“他们抽走的是水，剩下的是渣。渣比水还纯，只是没人要。”
陈七抬头往上看。
河的上方，几百条锁链从看不见的高处垂下来。
链子很粗，每一条都有手臂那么粗，黑得发亮。它们垂到离河面三四丈的地方就停住，一条一条排开，像一片挂在天上的网。
最里面那一头，全都没入了虚空。
“链子去哪。”陈七问。
“不知道。”阿藏说，“上一次我也不敢往上头看。现在看清楚了，也还是不知道。”
陈七沿着河岸往前走。
走到第三条链子下面，他停下来。
那条链子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巴掌大，边上磨得发亮，牌面上刻着两个字。
太素。
再往前，第四条链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白鹿。
第五条链子上没有牌，只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早就被水汽泡烂了，只剩一截线头。
“宗门。”陈七说。
链子垂下来的地方，河面上的蓝光被切成一条一条，一条亮，一条暗，像栅栏。
陈七沿着栅栏往里面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链子并不是就这样挂着。
它们在被拉。
每一条链子都在极轻微地往上收，收的速度很慢，慢到要盯住一处看很久才看得出来。链子上有细碎的东西往下掉，掉进河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它们在往上走。”他说。
“是大荒殿在收账。”阿藏说，“账没结清的，链子就往上抽一点。抽到头，抵押的东西就归总坛。”
“有没有抽到头的。”
“有。”阿藏说，“你看那些没有牌子的。”
“宗门。”陈七说，“大荒殿押出去的东西，不止青玄一家。”
陈七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条，他停住了。
那条链子上挂着一块铁牌。
青玄。
他伸出手去，把铁牌摘下来，用袖子把牌面上的水汽擦干净。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很浅，被水蚀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笔画。
他凑近去看，勉强认出两个。
陈氏。
“这条是你的。”阿藏说。
陈七没有说话。他把铁牌翻过来，看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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