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从井口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坡上的药瓶空了大半，一百零六个人多半能够站着了。有几个人甚至开始收拾碎石，把还能用的砖码成一小堆。阿满守在坑口前面，手里拎着一根断了的扁担。
“七哥。”他跑过来，往陈七身上看了一遍，“底下黑不黑。”
“蓝的。”陈七说。
“蓝的？”
“记下来。”陈七把那块铁牌丢给他，“青玄两个字，就是长在这块牌上的。”
阿满捧着铁牌，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被水蚀过的字，愣了半天。
上来的路比下去要长。
他落在坑底石头上的时候脚下一滑，半边身子撞在壁上。扶着石壁往上爬了一段，他才发现坑壁上有一排凿出来的窝。一个一个，间距都是一尺。
那是有人年复一年凿出来的。凿痕很旧，也很浅。
他没有用那些窝。他踩着石缝，一级一级往上走。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上面有人在数数。数到一百零六，又从头开始数。
陈七走到断碑前坐下。
陈大山的胳膊还撑着碑面，姿势跟早上一样，一点没变。
“爹。”
“你下去了。”
“下去了。”陈七说，“底下那条链子上刻着我的名字。”
“我知道。”陈大山说，“我刻的。”
风从坑口里往上灌，把两个人之间的碎石吹得打转。
“你刻了多久。”
“三年。”陈大山说，“底下没有凿子。我拿的是半截铁管。”
陈七低头看他的左手。
那只手上现在只剩四根手指，指节很大，指甲全部翻过来了。他伸手去摸那四根手指的指腹，摸到一层很厚的硬皮。
“门什么时候关。”
“越早越好。”陈大山说，“底下那道缝是你上来的那天裂开的，到今天三天。三天之内关，还能关得住。过了三天，缝里的东西自己就会往外走。”
“那你去吧。”
陈大山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那你去吧。”陈七把手收回来，“守阁契上签名的是你。门只认签过名的手。这一条是你告诉我的。”
“七儿。”
“我只是把账算给你听。”陈七说，“第二笔，井里不能少人。这一条是柳红袖说的。”
柳红袖站在三步外，没动。
“两条对上，就只有一个人能下去。”陈七说，“你下去关门，就正好把自己填在井里，跟过去三十年一样。”
陈大山的左手从碑面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那笔账我算过。”他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你这条命是拿什么捡的，我算给你听。”陈七说，“你在底下签了三十年，抽了三年的血，被填在肉茧里当货。这笔账是我替你还的，今天才还清。你要现在下去，我就白还了。”
陈大山没有再说话。
阿藏飘到两个人中间。那团青火比早上更小了一圈，只剩拇指那么大。
“有第三条路。”她说。
“说。”
“守阁契认的是手，也认血。”阿藏说，“第 0 笔账能从你爹身上挪到你身上。”
“怎么挪。”
“金池。”她说，“定脉金池认血，认的是一个人的血里有多少债。你爹的血里还剩三十年的债没结，挪到你身上，他就干净了。人干净，守阁契就断。”
“那我呢。”
“你的血里就多三十年。”阿藏说，“多出来的这三十年，压的是十道暗纹。扛得住，你就变成了新的守阁人。”
“扛不住呢。”
“扛不住，你就是井里的下一个人。”
陈七看了一眼坑口。坑里的蓝光弱下去了，黑水在岸边一圈一圈地自己转。
“先说数。”他说，“上总坛要几天。”
“单趟七天。”柳红袖开口了，“走地脉的旧路，抄近道五天。总坛第九重得排队，验血要等，开池要等。”
“来回十天，加验血开池，算十四天。”
“算十五天最稳。”
“三天之内门要关。”陈七说，“来不及。”
“来得及。”陈大山突然开口，“门可以先关上一半。”
“怎么关一半。”
“用你的扫帚。”陈大山说，“那把扫帚里是我的骨头，废宗令也化在里面。它是我们陈家的东西。你把扫帚插在缝上，缝就合一半，能拖到你回来。”
陈七低头看那把血竹扫帚。
竹柄上的血已经干成黑的了。竹节上还留着废宗令化进去的铜色，一道一道，像晒裂的河床。
“插上去，我能拿回来吗。”
“拿不回来。”陈大山说，“插上就得配一把新的。”
“行。”陈七说。
他把扫帚横过来，走到坑口。
坑口下面是那片黑水。他把扫帚举高，看了一眼，又放低。
“七哥。”阿满追过来，声音有点颤，“你把扫帚插下去，你手上就没东西了。”
“手上没东西，账还在。”陈七说，“账在，我就能再买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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