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水宗的山墙比青玄宗的宗墙高出三倍。
墙是用青石垒的，石头缝里灌着铁水，铁水外面又抹了一层灰浆。墙根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水沟，沟里没有水，铺着一层白色的东西，踩上去会碎。
陈七踩碎了两块。
“那是骨头。”柳红袖说，“山门那一场打下来，死在墙底下的人，没人收。”
“你认得这些骨头。”
“我认得活人。”柳红袖说，“死人不认得。死人只有名字，没有脸。”
“那条路有多长。”
“没人量过。”她说，“下来的都说长，上去的都说短。”
陈七没有再问。他把手上那把临时找来的竹扫帚换到另一只手。插在井口的那把已经拿不回来了，手里这把竹节没有削平，握着硌手。
陈七把脚从碎骨上挪开。
“走这条路要几天。”
“从这里到墙那边，半天。”她说，“从墙那边到总坛，走外面要十二天。这条路是折的，走里面只有三百九十六级。”
“三天半。”
“什么三天半。”
“我爹那边只能撑三天半。”陈七说，“过了三天半，缝自己就开。”
柳红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陈七没有再看。他抬头往上看那道墙。
墙头上站着人。
不多，二十来个，穿的都是玄水宗的青黑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下摆烂了一条一条。他们手里拿着弩，弩箭已经上弦，齐齐指着墙下面。
墙头上中间站着一个老头。他驼着背，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上嵌着一块黑石。
“郑八。”陈七开口。
墙头上那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认得我。”
“八十章以前，你在飞舟上喊过一句开炮。”陈七说，“那口飞舟后来烧了。你没死。”
郑八把乌木杖往墙头上一顿。
“你认得我，我就更不该让你过去。”他说，“青玄宗那个扫地的，一个人杀穿了一座山，最后把大荒殿的三掌柜都气化了。你现在往我这儿来，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的墙。”
“我要你的路。”
“哪条路。”
“墙底下那条。”陈七说，“最短的一条，通总坛。”
墙头上安静了一息。
郑八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墙底下有路。”
“我不知道。”陈七说，“我只知道最短的路要过你们这儿。你说没有，我就自己找。找的过程里，你们这二十来个人，还能剩几个，我不敢算。”
墙头上的弩手有人动了。
郑八抬起手，把身后那片动静压下去。
“你们青玄宗的人，说话都这么算账？”
“我说话就是这个样子。”陈七说，“你要听好听的，就请你下来，我给你算一笔更好听的。”
“我不下去。”
“那我就上去。”
墙头上又是一片拉弦的声音。
陈七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往墙根走，走到弩箭的射程里，才站住。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让墙头上的人看清。
“我手里没东西。”他说，“我就带了三样。一块骨头做的牌子，一张布写的单子，还有一截麻绳。”
“你还有一张嘴。”郑八说。
“嘴不算东西。”陈七说，“嘴是账房。”
郑八被这句话噎住。他身后有个弩手憋不住，笑了半声，又赶紧咽回去。
柳红袖站在陈七身后半步，一直没说话。她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背上那一圈白痕。
“郑八。”她说，“你还认得这个吗。”
郑八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他手里的乌木杖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还活着。”
“我死过一次。”柳红袖说，“尸首被人推进井里，井底的水把我泡了三十年。今天你要是挡我们的路，我可以让你现在就看看，三十年的水能把人泡成什么样。”
墙头上的弩口一个接一个往下压了半寸。
他们不是在瞄人。他们是在看那只手。
那只手的三根指头是弯的，弯向手心，像是握了很多年东西，又忽然松开。指甲盖底下全是黑的，黑得透不进光。手背上那一圈白痕把红毛分成两截，像有人拿绳子勒过。
“这是井底下泡出来的手。”柳红袖说，“你们总坛的账房，认得这种手。”
墙头上的弩手往后退了半步。
郑八的脸皮抽了两下。他把乌木杖拄在墙上，一下一下地顿。
“你们要过墙，我拦不住。”他说，“可我拦不住，总坛那边拦得住。你们过去，前面还有七道关。你们过不了。”
“那是我的事。”
“那我这条命呢。”郑八突然抬起头，“我把路让给你们，总坛那头查下来，我这半座宗门就得填进去。你给我什么。”
陈七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片。
那是从违约金箱板上撬下来的。木片巴掌大，上面烙着字，一边是“上清界外库”，另一边是“支青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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