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松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是斜的,看不出门。
柳红袖蹲下去,用右手那几根弯曲的指头在石头底下摸了摸。摸到第三下,石头往里陷了半寸。
“推。”
陈七把石头推开。底下是一道向下的口子,口子不宽,两个人的宽窄。口子里没有风,也没有气味,只有一层淡蓝的光从下面漫上来。
“进去以后别回头。”柳红袖说,“这条路上回头的人,走不到头。”
“你走过。”
“我被人抬着走过一次。”她说,“那次我是死的。”
陈七先下去。
口子下面是一段石阶。石阶很旧,边角被人踩圆了,台阶面上一层薄薄的蓝灰。他走了十几级,发现自己脚下每一步都能听见回声,回声比他的脚步慢半拍,像是底下还有一个人跟着走。
台阶两边的墙是石头的,石面上有水渍。水渍一条一条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停住,像是淌到那儿就不许再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是干的。
“这里没有水。”柳红袖在后面说,“那是台阶自己出的汗。”
“台阶会出汗。”
“石头记了三百年名字,记不动了。”
他停下来。
回声也跟着停。慢半拍,然后停住。
“那是什么。”他问。
“那是台阶自己在数。”柳红袖说,“每一级都有名字。”
陈七低头看脚下那一级。
台阶的侧面果然刻着字。字很小,一笔一画都凿得很深。他蹲下来,用手把上面的蓝灰抹开。
第一级:青玄,第一代守阁,陈玄。
第二级:青玄,第二代守阁,陈石。
第三级:青玄,第九代守阁,陈大山。
陈七的手停在那一级上。
蓝灰抹开了,字迹很清楚。他认得那个“山”字。那个字的收笔往右边勾了一下,勾得很轻。
“我爹的名字。”他说。
“他来过。”柳红袖站在上面两级,“这不是第一次。”
“你不是说他是保人。”
“保人也得下来签。”她说,“签一次,刻一级。他没跟你说过?”
陈七没有回答。
他往下看。第四级,第五级,一级一级往下,每一级侧面都刻着字。他没有再挨个抹灰,他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大概三十级,停住了。
三十级以下的台阶上是空的。
没有字。每一级的侧面都是光溜溜的石头。
“后面的呢。”他问。
“后面的没刻。”柳红袖说,“刻到第三十级,井就关了。关门以后没人下来,也就没人再刻。”
他一级一级往上回看。
第九级刻的是陈守,第十三级刻的是陈齐,第十八级刻的是陈厚。每一级的字都往前倾了一点,像是有人在刻的时候,身子一直往前压着。
“这些人呢。”
“都在井里。”柳红袖说,“守阁人不能离井。离了井,契就断。断一次,井口涨一尺水。”
“现在井口多高。”
“三丈。”她说,“你们青玄宗地势低,水还没漫上来。”
“那这三十级是谁刻的。”
“守路人。”
陈七抬起头。
台阶的尽头,那道淡蓝的光里面,坐着一个东西。
说它是人,是因为它有人的形状:两只手,两条腿,一个头。说它不像人,是因为它的背上全是一层一层的灰,厚得像披了一件湿棉袄,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都埋在灰里。
它没有动,也没有抬眼。
“又来了一个。”它说。
声音很干,像是从石头里面蹭出来的。
“你是谁。”陈七问。
“我是守这条路的。”它说,“我数台阶。数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数到过十九个人下来。”
“你数错了。”
“我没数错。”它说,“第十九个人是三天前下来的。”
陈七的心口紧了一下。
三天前,第七层铁门裂开。三天前,天地当的守漏人第一次开口。三天前,他父亲把提单推开石缝。
“第十九个人是谁。”
“他没说自己是谁。”守路人说,“他说,他上来的时候,底下的人托他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门后的那个东西,快压不住了。”
陈七往前走了半步。
“第十九个人是从哪一级上去的。”
守路人抬起手,指了指第三十级。
“第三十级。”它说,“他上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左手少了两根指头,走一级歇一歇,走完三十级用了半个时辰。”
“第一个人是谁。”
“八百年前的那个人。”守路人说,“他从上面下来的。他下来的那个台阶,我刻在了底下第七级。”
“他叫什么。”
守路人这才抬起眼。
它的眼睛是两颗灰的,看不出眼白。它绕着陈七看了一圈,从脚上看到手上,最后停在他胸前那块石头位置的衣襟上。
“你胸口里揣着一件东西。”它说,“那东西上有他的味道。”
“我胸口揣的是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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