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重的门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门后是一条通道,通道两边挂着铁钩,钩上什么都没有。栅门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面上落了薄灰。
灰上有一行脚印,脚尖朝上,脚跟很浅。陈七蹲下来看了一眼。
“有人刚过去。”
“三天前那个人。”柳红袖说,“他的步子很轻。”
“他走得不快。”
“你怎么知道。”
“脚跟浅,步子慢。”陈七说,“走得急的人,脚跟会拖。”
通道尽头有一道铁栅。栅门开着,栅条上有几处被掰弯的痕迹。
“栅门是谁掰的。”
“有人用背顶的。”柳红袖说,“顶的时候身上带着货,走不快,只能这么顶。”
“你认得这个痕迹。”
“我认得。”她说,“三十年前我被人抬着过这道栅的时候,栅门是锁着的。抬我的人掰了半宿。”
第四重是一间空库房,架子全搬空了,只剩地上几道压出来的印子。
陈七没有停。他走一层,看一眼,接着往上。第五重的门前摆着一张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一身白,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只碗。碗是空的。
“货还是人。”她问。
“人。”
“错了。”她说,“你是货。提单上收货人那一栏写着你,收货人就是货。”
“那我答货。”
“也错了。”女人说,“货不会自己走路。你自己走上来的,身上也没有贴签。”
陈七站在门口。
“那你要我怎么答。”
“随你怎么答。”女人说,“答不对,你就站在这儿。一层楼站一辈子的事,我见过三个。”
“那三个现在还站着?”
“在第六重。”女人说,“第一个站了十一年,第二个站了七年,第三个站到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怎么了。”
“今天早上有人从下面上来。”女人说,“他从第六重过的时候,把那三个人的名字抄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他抄名字做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我只知道他抄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左手写字的人不多。”
“不多。”女人说,“三十年里我见过三个。头一个是你爹。”
柳红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蒲团边上。女人抬起头看她。
“你也是上来的。”
“我早就在里面了。”柳红袖说,“三十年前有人把我推进井里,井里的路一直通到这儿。”
“那你算哪一样。”
“我算货。”柳红袖说,“我是替人签契的保人。保人填在契上,契是货单,我跟着就是货。”
“填在契上的东西,都要过账。”女人说。
“我过了。”柳红袖说,“我在井里过了三十年。”
“过得怎么样。”
“过得像一件摆久了的货。”柳红袖说,“货摆久了会落灰。我身上那层白毛,就是灰。”
陈七听着,把怀里的骨牌按了按。三十年里过路的人,这个女人都记得。
他走上第六重的楼梯,脚步声很轻。他数了一遍:第一重签收,第二重报账,第五重答话,再往上还有六、七、八。
四层。
他手里只剩三样东西:一块骨牌,一块木片,还有父亲那把没能带出来的扫帚留下的空手心。
女人点了点头,又看向陈七。
“你呢。”
陈七低下头,看那只空碗。
“我不答货,也不答人。”
“你答什么。”
“我答账。”他说,“我来结账。结完账,货也好人也好,都归我管。”
女人把碗端起来。
碗底本来是空的。她端起碗的时候,碗底慢慢浮出一层薄水。
“三个答案里,你这个最像话。”她说,“账结了,货主跟收货人就得分成两个人。货主是户主,户主不用站门口。”
她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
“过吧。”
陈七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碗里的水是什么。”
“过路人留下的。”女人说,“答对的人往碗里留一滴,答错的人留一地。”
“三十年里有几个答对的。”
“两个。”女人说,“头一个是你爹。”
陈七回过身。
“我爹什么时候过的第五重。”
“三十年前。”女人说,“他上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在襁褓里,没有出声。”
“孩子哭过吗。”
“没有。”女人说,“那孩子一路上没出过声。我问他,孩子是不是死的。”
“他说什么。”
“他说,孩子睡着的时候是活的,醒着的时候也是活的,就是不能出声。”女人说,“他还说,孩子要是出了声,这条路上的人就都会知道,他背着货上来了。”
“什么孩子。”
“刚断奶的孩子。”女人说,“他走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把碗放回蒲团边上。
“他说,这孩子不算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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