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重是一间库房。
陈七走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库房里摆着一排排架子,架上堆着东西,不全是货。有箱子,有石头,也有站着的人。
架子上的箱子都贴了纸条,纸条上的字大小不一,有的新,有的已经看不清。
他走过第三排的时候,看见一只箱子没有贴纸条。箱子很旧,箱盖上刻着一个记号,是一把扫帚。
那只箱子上的扫帚记号刻得很浅,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小勾。
陈七伸手在记号上蹭了一下。石头是凉的,灰是新落上去的。
“没人认领的货,摆到什么时候。”
“摆到有人来认。”柳红袖说,“没人认,就一直摆着。”
那几个人穿的是玄水宗的青黑袍子。他们靠着架子站着,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有一个人的眼珠转了半寸。
“救……”那人开口,声音很轻。
陈七站住。
“你叫什么。”
“郑……郑十七。”那人说,“玄水宗外门弟子。三年前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我答错了。”那人说,“我答的是人。我说我是人。”
陈七没有进去。他记得第五重那个女人说过的话。答错的人跟着货一起摆在架子上。
“你先站着。”他说,“我把账往上面结,回头再来接你。”
“接……”那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第二个字。
陈七看了他两息。
那人靠在架子上的姿势是歪的,右脚虚着,没有落地。陈七认得那个姿势。半年前他在演武台上见过,站歪脚的人,是被打断过膝弯,又没接好。
“你的腿谁打的。”
“总坛的人。”那人说,“他们说,答错的人要先立正。我立不住,他们就帮我立。”
陈七转身上楼。第七重的门前没有守关人。
门是木头的,门面上没有格子,也没有钉子。他把门推开。门后头没有路。
门后头是一面墙。
墙是石头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写满了名字。名字一层压一层,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剩半边笔画。最小的名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最大的名字有一个人那么高。
陈七站在墙前。
他先看的是最下面的名字。那些字刻得很新,笔画里还留着石粉。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
陈大山。
那三个字刻得很深,刻痕边上有一圈白茬。他伸手虚虚比了一下,那个“山”字的收笔往右边勾了一下,勾得很轻。
“三十年前刻的。”柳红袖说。
“他为什么刻在这里。”
“走进第七重的人,都要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她说,“刻上去,你就承认你来过。承认你来过,你才有资格往前走。”
“墙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柳红袖说,“我没进过第七重。三十年前我是被人抬着走的。”
陈七往上看。
墙上越往上名字越旧。最上面那一层,字迹被磨得快看不见了。他仰着头,一层一层往上找,找了很久。
在最上面一行的正中间,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大,笔画很稳,起笔重,收笔轻,尾巴上带一点勾。
跟册子最后一页那三个字,一模一样。陈七。
“上面那个不是我写的。”他说。
“我知道。”柳红袖说,“你写的字不会那么老。”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柳红袖说,“这面墙不会自己长字。有人刻的。”
陈七把手背到身后。
他记得算盘先生的话。这面墙上刻一个名字,就等于承认一次。他要是伸手去摸那三个字,就等于替八百年前那个人再承认一次。
“走。”他说。
“门在哪。”
“墙后面。”
他绕过墙,往前走了三步。脚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响。
那声响是从墙里面出来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拿指节敲了一下石头。
陈七停下来。第二声响。
第三声响。三下。间隔一样,力气一样。
陈七转过身,看着那面墙。
“这是什么。”柳红袖问。
“三下。”陈七说,“我在青玄山的井口听过三下。头一次是在二楼账房的柜子后头,第二次是在井口的裂洞里,这是第三次。”
“三下是什么意思。”
“敲的人没说。”陈七说,“他只敲,不给话。”
墙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墙最上面那一行,那三个字底下的石粉忽然落下来一小撮。
石粉落完,那三个字的旁边,多出一行更小的字。字是刚刻上去的,边上的石粉还是白的。
陈七走近去看。那一行写的是:来结账的,从左边第三块石头进。
柳红袖也走过来看。
“左边第三块。”她数了一遍,“一、二、三。”
那块石头跟旁边的没有分别。陈七用手按了一下,石头往里陷了一指深。
“等一等。”柳红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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