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站在水正中。
“陈七。”
水面没有动。
“报全名。”声音说,“姓名,来历,行当。”
他想了一下。
“青玄陈氏,第九代守阁人陈大山之子,陈七。行当是藏经阁扫地,扫了十年。”
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纹。纹路从碗边往外扩,扩到第七层链子的时候停住。
“血不单。”那个声音说。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两股血。一股是青玄陈氏的。另一股不是。”
陈七把左手举到眼前。
掌心里那道新割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是红的,红里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细看才能看出来。
“另一股是谁的。”
“柳。”
阿藏的青火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早就知道。”陈七说。
“我知道你身上有柳氏暗纹。”阿藏说,“我不知道那暗纹是血里带出来的。”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陈七把拳头松开,让血滴进水里。血落下去,水面上浮起两个字,浮起来就散。
“换血是怎么换的。”他问。
“你爹签守阁契那一年,柳渊要找一个能替他守门的身体。”阿藏说,“他挑中了陈家。”
“他把自己的血换进我爹的孩子身上。”
“他把自己排出去的那一半挪过去。”阿藏说,“挪过去的一半,又被挪回来了。你身上这股柳氏血,就是当年挪走那一半。”
“挪回来做什么。”
“做锁。”阿藏说,“柳氏坏血是活的锁,两头连着。他疼,你也疼。你死,他也得跟着掉一层。”
陈七低头看着水面。
“我爹知道吗。”
“他知道。”阿藏说,“他签契的时候就知道。他把你背在背上走过这条路,就是怕有一天你被人牵走。”
“那他还签。”
“不签,青玄三十六峰的人活不到今天。”阿藏说,“他签的是他自己,换的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三十年。”
水里的声音又开口了。
“第一样。”
水面上浮出一条很细的黑线。黑线拉直,拉成一行字:第九代守阁,陈大山,除名。
“第二样。”
又浮出一行:第九代守阁,陈七,接印。陈七看着那两行字。
“第三样。”声音说,“血。你身上这一半柳氏血,要不要剥。”
“剥了会怎么样。”
“剥了,你就干净了。”声音说,“干净的人抱不动这枚印。”
“不剥呢。”
“不剥,你就是半个柳家人。”声音说,“你走到哪儿,柳家的印跟你到哪儿。”
“还有第三条路吗。”
池子里安静了一息。
“有一个人问过同样的话。”声音说。
“谁。”
“八百年前那个人。”声音说,“他也没剥。他把那半股血留在身上,一直留到他死。”
陈七把左手重新伸进碗里。碗底那处尖还在。他没有再按,只是把手放在水面上,让血流下去。
“留着。”
“你想清楚。”阿藏说,“留着它,柳渊随时知道你走到哪。”
“那正好。”陈七说,“我也想知道他在哪。”
水面上那两行字慢慢下沉。
池水开始往上收。水从四面往中间收,收进那只碗里,一息一寸,收得很慢。收到最后一寸的时候,陈七听见水里传来一句。
“账念完了。”
“第六笔呢。”
“第六笔还给你爹。”声音说,“他签的名,他还。”
“他不是要死吗。”
“活契已经销了。”声音说,“销了活契,人就干净了。他不用死。”
池子收干了。
陈七站在池底上。池底铺着一层薄骨渣,骨渣中间那枚铜印不见了。他低头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印呢。”
“认主了。”声音说。
陈七抬起头。第九重的门开着。门外那层黑水上,浮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布。布从水里浮起来,一点一点立起来,立成一个人的形状。那人穿着一件旧袍,赤着脚,头发是白的。
“阿藏。”
“我在。”
“门外那个是谁。”
阿藏没有答。
那团青火从他肩头落下去,落到水面上。它没有散,只是沉了下去,沉进池底那层骨渣里。
池底亮了一下。
陈七这才看清门外那东西的样子。那东西看着像布,其实是一件旧袍,袍子里面没有人。袍子领口上缝着一小块青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的形状,跟他这三天一直揣在怀里的青玉阵盘,一模一样。
“那是第八重的守官。”阿藏的声音从池底传上来,“他被钉在第九重的门上,钉了八百年。他的魂没地方去,就缝在自己的袍子上。”
“他现在出来做什么。”
“他出来替你看门。”阿藏说,“你接了印,第九重就有人守了。他不用再钉着。”
陈七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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