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想慢。他左腿那条从大腿骨断到膝盖的伤,每下一级台阶都要重新找一次重心。他把手扶在石壁上,一级一级往下挪。
“你这样走不到一天。”柳红袖说。
“那就走十三级歇一次。”
“为什么十三。”
“台阶是三十级。”陈七说,“三十除不尽十三,我就得记着数。记着数,就不会停下来。”
第六重的门口,那三个玄水宗的人还站在架子边上。陈七走过去,把最前面那个叫郑十七的扶起来。
“你能走吗。”
“能拖着走。”郑十七说,“拖了三年了。”
“那就拖着。”
他一个一个把那三个人从架子边上扶开。扶到第三个的时候,柳红袖拦住他。
“这三个人是货。”她说,“货不能自己走。”
“我认领了。”
“你认领什么。”
“第六重架子第三排,一只没贴条的箱子。”陈七说,“箱盖上刻着一把扫帚。我把箱子认下来,箱子上挂着的人跟着走。”
柳红袖看了他一会儿。
“你刚才在第九重拿的是印。”
“印是收账的。”陈七说,“认领是出货。”
他把三个人带出第六重的门。
第五重那个女人还坐在蒲团上。她看见陈七身后跟着三个人,没有拦,只是把那只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把第六重的货提了。”
“提了三个。”
“账谁背。”
“我背。”陈七说,“我背得动。”
女人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
“碗底这层水,本来是记你爹那一滴的。”她说,“你现在接了印,这一碗就归你管了。”
“怎么管。”
“每来一个答对的人,你就得往里面记一笔。”女人说,“记到你死。”
“记住了。”
走过蒲团的时候,陈七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碗。
碗里那层水很浅,浅得能看见碗底的纹。水面的正中间,泡着一点很淡的红,三十年不散。
第二重的堂屋里,算盘先生把册子摊开。
“你下来了。”
“下来了。”
“名字换过了。”
“换过了。”
算盘先生拿起笔,在册子上一行字上划了一道。他划得很慢,划完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
“第九代守阁,陈大山,除名。”他念了一遍,“第九代守阁,陈七,接印。”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案里。
“第二重从今天起归你记。”他说,“我明天开始拨第八百年的账。”
“你拨得完吗。”
“拨不完。”算盘先生说,“可我拨一天,这楼就活一天。”
陈七走到门口,停下来。
“先生。”
“说。”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算盘先生的手在算盘上停住。
“出哪儿。”
“出了这道门,往下走三十级台阶,就是旧路。”陈七说,“旧路出去是玄水宗的山墙。山墙外面有太阳。”
“我在这儿坐着有年头了。”算盘先生说,“不记得太阳是什么样。”
“就是亮的。”
算盘先生低下头,拨了一下算盘。
“你走吧。”他说,“账房不看太阳。”
陈七没有再劝。他带着三个人往下走。
旧路的台阶上,那个守路人还坐在灰里。它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
“二十个人了。”它说。
“出来几个。”
“出来一个。”守路人说,“八百年来第一个走回头路的。”
陈七站住。
“你怎么知道我是走回头路的。”
“因为你上去的时候,我数过你的步数。”守路人说,“三百九十六级。你现在往下走,一步不差。”
它把那只手从灰里抽出来,指了指下面第三级台阶。
“那一级上刻着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不带走它。”
“带不走。”陈七说,“刻上去的名字,是承认来过。我认。”
“你数我的步数做什么。”
“我不数。”守路人说,“是台阶数你。你走一步,它响一下。这一路响了三百九十六下,比我记的数多了一下。”
“多的是哪一下。”
“多的是你在第七重墙前站住的那一下。”守路人说,“那一下台阶没响。是墙响的。”
陈七停下脚步。
“墙响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守路人说,“墙不归我管。我只管台阶。”
守路人把手指收了回去。那只手沉进灰里,灰底下那团跟着动的东西,也跟着沉了下去。
陈七继续往下走。走到洞口的石头旁边,他听见身后柳红袖开口。
“你把那三个人的账背了。”
“背了。”
“你身上现在有几笔账。”
“说不清。”陈七说,“我爹那笔销了,我自己那笔写上了,那三个人的账是新添的。加在一起,比这座楼还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笔一笔还。”陈七说,“我在藏经阁扫了十年地,地上有多少灰,我心里有数。灰扫不完就慢慢扫,账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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