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的旧账册堆在墙角,压着半截断梁。
陈七把断梁挪开。册子有十几本,纸页泡过水又晾干,硬得像木板。他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停住了。
第七本的封皮上写着“建元十四年”。
“三年。”他说。
柳红袖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
“那一年你几岁。”
“二十七。”陈七说,“那年我刚把第六层的架子擦完。”
他把册子摊开。
前面几页记得整齐。止血草、凝气花、青藤,一笔一笔,都是外门常用的东西。翻到中间,纸没有了。
不是被撕的。是被人用刀沿着装订线裁掉的,切口很平,裁得整整齐齐。
“缺了几页。”
“四页。”柳红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她说,“三十年前我在这间账房做事,这种裁法我熟。裁四页,是因为那四页上记的东西,一页都留不得。”
陈七把册子合上。
“四页记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柳红袖说,“我三年前还在井里。”
“那谁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楼上有人在扫地。扫帚擦过木板的声响一下一下传下来,陈七听出那是阿满的手法,扫得很急,落在同一块板上要来回蹭三下。
“老王。”他站起来,“老王在哪儿。”
老王在西边那棚里。
他坐在草席上,一件破褂子披在肩上,两条腿伸出去,脚上没穿鞋。看见陈七进来,他把腿往里收了收,像是怕挡路。
“七哥。”
“你那年入宗,是哪一年。”
“建元十四年。”老王说,“我记得清楚。那年秋天,山下的米价涨了一成。”
陈七在他对面坐下。
“那一年的账册缺了四页。”
“我知道。”老王说。
陈七看着他。老王把褂子往肩膀上拢了拢。
“三年前那四页,是我裁的。”
棚子里安静了。老何捧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阿满在棚子外头也站住了。
“你裁的。”
“我裁的。”老王说,“裁完我把它烧了。”
“为什么。”
老王低下头。
“那年秋天,内门来人了。”他说,“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拿着一张单子,让我把阁里的账本都搬到东边廊下。我搬了。搬完他让我守着门口,不许人进去。”
“门缝有多宽。”陈七问。
“两指。”老王说,“我站在外头,眼睛贴着缝,能看见里面的桌子腿。”
“你站了多久。”
“不到半炷香。”老王说,“看门的活是那个青衫人交给我的。他说看完了就去睡,明天什么也别问。”
“你睡了。”
“我没睡。”老王说,“我回到柴房,坐到天亮。天亮以后我去看了一眼他住过的屋子,屋子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老王说,“我只记得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个字。”
“你守着。”
“我守着。”老王说,“守到后半夜,我听见里面有裁纸的动静。”
“你没进去。”
“我想进去。”老王说,“我走到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从那条缝里看了一眼。”
他停住了。陈七没有催他。
锅底下有柴在响,火苗舔着锅底,把棚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见里面有三个人。”老王说,“一个穿青衫的,一个是账房的周管事,还有一个坐着的人。”
“坐着的是谁。”
“我没看清脸。”老王说,“我只看见他的手。”
“手怎么了。”
“他那只手是白的。”老王说,“白得跟纸一样。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册子上,一直没落下去。”
陈七没有立刻再问。棚子外面的风把锅底的火吹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那个穿青衫的就说话了。”老王说,“他说,签吧。坐着的人说,签了这四页,我这辈子就得死一次。”
“他签了吗。”
“签了。”老王说,“签完他站起来,我看见他的脸了。”
棚子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往下说。老王把头抬起来。
“是掌教。”他说,“柳渊。”
陈七坐在草席上,没有动。
“那一晚之后阁里出了什么事。”
“过了半年,掌教闭了关。”老王说,“闭了整整一年。出关那天他出来走了一圈,脸色比进去之前还差。”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没人提了。”老王说,“我们这些杂役,谁提掌教的事谁找死。”
陈七站起来。他走到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的。”老王说,“我这三年天天做同样的梦。梦里我站在那道门缝外头,里头那支笔一直悬着,我就一直等着它落下去。”
陈七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这件事记在我账上。”他说,“你不用再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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