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第三层的时候,陈七走得很慢。
楼梯断了两级,他用一块木板搭过去。第三层的房顶漏了三个洞,光从洞里照下来,落在地板上,落成三块亮斑。
他走到西南角。
这里他熟。十年里他每天扫地都要绕到这一角,因为这一角的地板有一块是松的,扫帚扫过去会响。
那块砖在墙根底下。
青砖的边角缺了一块,是他有一年拖簸箕的时候磕的。他蹲下去,用扫帚柄的横头撬了一下。
砖没有动。陈七又撬了一下。
砖还是没有动。他这才发现,砖缝里的泥是新填的。那种泥跟他扫了十年的老泥不一样。它是被人用手按进去的,按完还抹平了,抹得很仔细。
“有人来过。”
柳红袖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来。
“什么时候。”
“三天以内。”陈七说,“泥还没干透。”
他把扫帚柄顶在砖缝上,两条胳膊往下压。青砖先是响了一声,接着整块砖翻起来,翻个面落在旁边。
砖底下是一个洞。洞不深,一只手掌那么厚。里面原本放着东西,现在空了。
陈七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洞底是平的,四边被磨得很光滑,看形状,原来放的是一个方的、薄的东西。
“一本书。”柳红袖说。
“或者一叠纸。”
陈七把手抽出来,看指尖上的灰。灰是新的。他在洞口坐了一会儿。
“三天以内动的。”他说,“三天以内的头两天,我在旧路上。昨天夜里我在井口。”
“那就是昨天夜里。”柳红袖说。
“昨天夜里有人在楼上走。”
他想起早上扫台阶时看见的那几个脚印。脚尖朝外,是往下走的。那个人拿走了洞里的东西,然后下楼,出了门。
“追不上了。”柳红袖说。
“追不上。”
陈七站起来,把青砖翻回去,按平。柳红袖走过来,蹲在洞口看了看。
“他挖得很深。”她说,“挖到一半又停下,把土都收走了。”
“收土做什么。”
“怕留下土。”她说,“土里有东西,能看出来他挖了多久。”
陈七把手伸进洞里,把底下那层灰刮起来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灰里有股很淡的油味。
“桐油。”他说,“原来放在这里的东西,是浸过油的。”
他在第三层又走了一圈。
走到东墙的时候,他停住了。东墙的砖跟别处不一样,颜色深一层,缝也比别处细。
他用手背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往下滑。滑到腰的高度,手背停了。那里有一道缝,比其他地方宽半分。
“这里还有一块。”
他把扫帚柄插进那道缝里,往外别。
墙皮整片掉下来,落在地上摊成一块泥饼。泥饼后面是一个更深的洞,洞里的东西还在。
那是一卷绢。
绢用桐油浸过,硬得像一块板。陈七把它抽出来,解开外面的麻绳,在亮斑下面摊开。
绢上画着图。
“青玄山。”柳红袖说。
图上是一座山,山顶画着一间屋子,屋子上写着“阁”。山腰画着一口井,井上写着“渊”。
陈七把图摊平,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图是朱砂画的,画得很省。山画成一条折线,屋子画成一个方块,井画成一个圈。每一处旁边都有小字,字很小,是账房的手法。
阁那一处旁边写着:锁魂。渊那一处旁边写着:锁骨。
“锁魂,锁骨。”陈七念了一遍。
“第一处锁的是人。”柳红袖说,“第二处锁的是东西。”
“那第三处锁什么。”
柳红袖没有答。她看着图最下面那一处,看了很久。
“第三处没有字。”她说。
陈七低头看。听松亭旁边确实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空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没写完。”柳红袖说,“写图的人走到第三处的时候,手停了。”
陈七把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三处各有其一,缺一处则门不闭。
“门。”他说,“哪道门。”
“图上没写。”柳红袖说,“写图的人知道,看图的也得知道。”
陈七的手指顺着图往下滑。
图的最下面还有一处,画得比前面两处都小。那个位置在半山腰偏南,画着一座亭子,亭子上写着三个字。
听松亭。
“听松亭不是在东边吗。”他说。
“东边那一座是新的。”柳红袖说,“三十年前,听松亭在南坡。”
陈七把绢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墨已经淡了,笔画还认得出。
那行字是:三处各有其一,缺一处则门不闭。底下按着一个指纹。
脚印是九根手指的,缺了一根。陈七把绢凑近了看,那个缺的位置在右手食指上。
他记得父亲那只手。四根指头,指甲全都翻过来。
“这是我爷爷的字。”他说。
柳红袖没有说话。陈七把绢重新卷起来,用麻绳捆好,塞进怀里,贴着提单和铜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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