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四个人就出了山门。
陈七走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把旧的柴刀。阿满跟在后头,肩上扛着铁锹。柳红袖走在最后,脚上换了一双草鞋,裙子下摆掖在腰上。第四个人是老何,他挑着一担空筐,筐里放着绳子和一壶水。
“七哥,南坡那片林子里有野猪。”阿满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野猪不吃账。”陈七说,“我们去看账。”
出了山门往南,走两刻钟就是那片林子。
路上碰见一队挑水的外门弟子。他们看见陈七,先愣了一下,接着齐齐让到路边。有人扁担还没放下,先鞠了个躬。
“七哥。”
陈七点头,走过去。
阿满把铁锹换了个肩,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七哥,以前他们叫你哑巴。”
“以前是以前。”
“现在他们叫七哥。”
“现在这座山上的人得知道谁在记账。”陈七说,“记着账的人,不会被人当哑巴。”
阿满想了想,又问一句:“那我们记的账,能要回来吗。”
“能。”
“一笔一笔?”
“一笔一笔。”陈七说,“要不回来,就记在下一辈的账上。这笔账,我们家已经记了三代。”
林子很老。最外圈的松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裂得跟老人的手背一样。往里去,天光就暗下来了,落叶积了半尺厚,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半。
“这片林子多少年没人来了。”老何说。
“十年。”柳红袖说。
“你怎么知道。”
“树底的落叶有十层。”她说,“一年一层。层数一样的,说明没人翻过。”
阿满低头踢了一脚落叶,底下露出黑土。
“真没人翻过。”
陈七没有停。
他按着绢图上标的方位往林子深处走。图上那一处画得很小,只有一个方块,方块底下写三个字。他把绢图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怀里,才往林子中间那块平地走。走到平地的时候,他停住了脚。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石头,连树都稀少。只有一层落叶,铺得平平整整。
“亭子呢。”阿满问。
“塌了。”陈七说,“三十年了,木头早烂了。”
他绕着平地走了一圈。
走到西边的时候,他蹲下去,用手把落叶扫开。落叶底下是砖,砖铺成一块方形的地面,边角还认得出是亭子的地基。
“这是地基。”
“石头在哪儿。”阿满问。
“图上没画石头。”陈七说,“图上只画了亭子。”
他把扫帚插进砖缝试了试。砖是活的,能撬。
四个人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把方形地基中间的砖起了出来。砖底下一共两层,下面那一层是整块的青石,青石正中间刻着一个凹槽。
凹槽是空的。阿满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你先别摸。”老何说。
“里面是干的。”阿满说,“连虫都没有。”
陈七把他拉到一边,自己蹲下去看那个凹槽。
凹槽有一尺见方,四边磨得很光,底上留着一圈印子。那是某样东西放了很久压出来的痕迹。印子是圆的,比手掌大一点。
“原来放的是个圆东西。”
“多圆。”
“比碗大,比盆小。”
柳红袖凑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匣子。”她说,“或者一只坛子。”
陈七把凹槽里的灰刮起来一点。灰是干的,颜色发白,跟外面那层落叶底下的湿土不一样。
“这灰不是新的。”他说,“三十年以上的灰,才会发白。”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早就被人取走了。”
“取走了。”陈七说,“不是昨天取的。是三十年前。”
阿满张了张嘴。
“那我们来干什么。”
“看第二样东西。”陈七说。
他把青石往旁边一掀。
青石底下还有一层。那一层是一块木板,木板已经朽了,一碰就碎。木板上用墨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锁人。
“又是锁。”陈七说。
“阁里是锁魂,井里是锁骨。”柳红袖说,“这里锁人。”
“锁谁。”
“图上没写。”柳红袖说,“写图的人把最要紧的一处留空了,就是不想让人看得太清楚。”
陈七把那块朽木整片揭起来。
底下是一个方形的空腔。空腔里没有东西,但四壁上刻满了字。
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从腔口一直刻到底。他趴下去看,看清了最上面那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陈氏第十代,陈砚,自封于此。
“第十代。”陈七抬起头。
“你爹是第九代。”柳红袖说。
“那第十代是谁。”
阿满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七哥,你不就是第十代吗。”
平地上安静了一息。陈七没有接话。他把头重新探进空腔里,往下看第二行。
第二行只有四个字。替父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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