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没有先回藏经阁。他把筐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石桌上:一块朽木,一撮白灰,还有从空腔壁上拓下来的几张纸。
  拓纸上全是字。字太多,他只认了一半。
  “第十代,陈砚。”他把这四个字念出来。
  老何站在石桌边,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七哥。”
  “你说。”
  “这个名字我听过。”老何说,“三十年前我在井底抬过东西,抬过一具尸首。管事的人说那具尸首姓陈,名字里有个砚。”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具尸首身上没有伤。”老何说,“抬尸首的人都觉得怪。死在井里的人,哪有没有伤的。”
  陈七把拓纸放下。
  “三十年前那具尸首,最后抬到哪儿去了。”
  “抬到后山。”老何说,“埋了。”
  “谁埋的。”
  “柳长庚带的人。”老何说,“他那时候是外门管事,管杂役的活。”
  陈七抬起头。
  “柳长庚。”
  “是他。”
  陈七把石桌上那三样东西摆成一排,摆完看了一眼。
  柳长庚是外门管事,做过柳长明的下线;三年前清账的那一晚,内门来了一个青衫人;老王只看见楼上三个人,可楼下睡着的只有两个。
  “老何。”
  “在。”
  “三年前那一晚,你在哪儿。”
  老何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把手从裤子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在楼下。”
  石桌边的人都看着他。
  “那一晚我在二层值夜。”老何说,“我睡在楼梯口那张草席上。半夜里我听见楼上有翻纸的动静,我没敢上去。”
  “那时候楼上都有谁。”
  “掌教,周管事。”老何说,“还有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面生,我不认识。”
  “三个人。”
  “三个人。”老何说,“可我从头到尾只听见过两个人的脚步声。第三个人一直没动,像是坐在椅子上。”
  陈七把这句话记下来。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从楼上下来。”老何说,“他走得很轻,鞋底不出声。我闭着眼睛装睡,他从我脚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衣角擦到了我的脸。”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从楼上下来。”老何说,“他走得很轻,鞋底不出声。我闭着眼睛装睡,他从我脚边走过去。”
  “他往哪个门走的。”
  “东边那个小门。”老何说,“那个门是通后山柴房的。”
  陈七把时间对上了。
  老王在楼上守着门,看见三个人;老何躺在二楼楼梯口,看见一个人下楼,往东门走。
  “下楼的那个人,手上拿东西了吗。”
  “拿了。”老何说,“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卷东西,卷得整整齐齐,像是账本。”
  “你还记得他的手吗。”
  老何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记得。”他说,“他伸手推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右手。手心有一个疤,疤是圆的。”
  陈七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圆的疤。”
  “是烙的。”老何说,“外门管事都用烙铁打记号,打在自己手心里,谁经手的货出了事,就照着手心找人。”
  “这个规矩还在吗。”
  “柳长庚那一批还在。”老何说,“他之后的管事就不打了。”
  陈七站起来。
  “阿满。”
  “在!”
  “挑两个人,跟我去外门东院。”
  “去东院做什么。”
  “找人。”陈七说,“找一个手里有圆疤的人。”
  他往山下走。走到半路,柳红袖追上来。
  “你确定是他。”
  “不确定。”陈七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那一晚,有人裁了四页账,把纸烧了。”陈七说,“烧纸这种事,不会让掌教亲自动手。裁四页、烧四页、再把灰扫干净,是管杂役的人的活。”
  “所以你找的是那个管杂役的人。”
  “对。”
  两个人绕过一道山梁。外门东院就在下面,一片灰瓦的院子,院墙塌了半边。
  院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陈七在院门外站住。
  “里面有人。”
  “灯是新点的。”柳红袖说,“灯芯还没烧黑。”
  陈七把手放在门上。门是从里头插上的。他退后两步,抬脚踹在门板上。
  门板整个往里倒下去。
  院子里有一盏灯,灯放在台阶上,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肩膀很窄,头发全白了。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一页一页往火堆里撕。
  “柳长庚。”陈七说。
  那人没有回头。他把手里最后一页纸丢进火里,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来晚了。”他说,“账我已经烧完了。”
  “你烧的是你自己的账。”陈七说,“你留的那本,是为了保命。烧了它,你就没命了。”
  柳长庚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脸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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