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庚把手里的册子放在膝盖上。册子已经空了,只剩封皮和几页没撕掉的夹页。
“你一进门就说我烧的是保命的账。”他抬头看着陈七,“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陈七说,“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说,账我已经烧完了。”陈七说,“烧完账的人不心疼,你心疼。你的手在抖。”
柳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确实在抖。手心里有一个圆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浅一层。
“坐吧。”他说,“站着说话费劲。”
陈七在台阶另一头坐下。
“你这三年吃什么。”
“山里挖的。”柳长庚说,“山脚下有一座废药圃,我种点薯,够活。”
“没人来找过你。”
“来过两回。”柳长庚说,“头一回是谢檀的人,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走了。第二回是前天夜里,有人在院墙外头站了半宿,没进来。”
“前天夜里。”陈七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前天夜里。”柳长庚说,“我听见他的脚步绕着院子走了三圈,然后往山上去了。”
“往山上哪里。”
“藏经阁那个方向。”
陈七在台阶另一头坐下。阿满和柳红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三年前那一晚,是你裁的四页账。”
“是我。”
“烧的也是你。”
“也是我。”
“谁让你裁的。”
柳长庚没有立刻答。他把空册子翻到封底,用指甲刮了刮封底内侧。那里贴着一层薄纸,他把纸揭下来,递给陈七。
薄纸上只写了一个字。裁。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柳长庚说,“那一晚进楼的一共四个人。楼上三个,楼下我一个。他们让我在楼下等着,等他们把账裁完,我负责扫灰。”
“你扫了。”
“扫了。”柳长庚说,“扫完我没走。我回到楼下,把裁下来的四页从灰里拣出来,一片一片拼回原样,抄了一遍。”
陈七把薄纸捏在手里。
“你抄的那一份呢。”
“在这儿。”柳长庚拍了拍膝盖上的册子,“刚才烧的就是。”
“为什么烧。”
“因为我看见你来了。”柳长庚说,“我这三年守着这份东西,就是想等一个姓陈的人来。可我不确定来的人是要账,还是要我死。”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一半。”柳长庚说,“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我交给大荒殿。”柳长庚说,“也别把我交给谢檀那样的人。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在规矩里。”
陈七看着他。
“我答应。”
“你答应得太快了。”
“我不快。”陈七说,“你这三年没跑,说明你要说的东西比命重。重的东西我得听完。”
柳长庚把册子翻过来,从夹页里抽出一小块布。布很旧,边角磨出了毛。
“那四页账,记的是一笔货。”他说,“货名写的是‘守阁人’,数量写的是‘一’,日期写的是三十年前。”
“收货人呢。”
“收货人那一栏是空的。”
陈七把布接过来。布上的字他认得,那是柳长庚自己的字,抄得很规矩,一笔一画。
“那笔货后来去哪了。”
“被柳渊自己提走了。”柳长庚说,“他在账末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自领。”
陈七把布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他领的是谁。”
“第十代。”柳长庚说,“你爷爷那辈往下数,本该有第十代。可第十代没有守阁,第十代在三十年前就被人从名册上划掉了。”
“划掉的人叫什么。”
“陈砚。”
陈七把这个名字在指头上写了一遍。写完,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是怎么被划掉的。”
“南坡旧亭里有一块碑。”柳长庚说,“碑上刻着‘自封于此’四个字。三十年前他自己走进去,把碑压上,把门封了。”
“那后来呢。”
“后来柳渊去了南坡。”柳长庚说,“他带着人去把那块碑起了,把人抬走了。”
“抬到哪儿。”
柳长庚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面那座黑下来的山。
“井底下。”他说,“抬到最底下那一层。”
陈七坐着没有动。
“你亲眼看见的。”
“我抬的。”柳长庚说,“那具尸首是我抬的,没有伤的那一具。我抬了半宿,抬到井口,往下放。”
“放下去以后呢。”
“放下去以后,井里有人接。”柳长庚说,“接的人不是人。它只有一只胳膊,胳膊上全是黑鳞。”
阿满在院门口咽了一口唾沫。陈七站起来。
“最后一件事。”
“你说。”
“你抄的那四页,真的烧了吗。”
柳长庚看着他。
“真的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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