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
“这是他的守阁牌。”柳长庚说,“守阁的人身上都挂一块。牌在人在,牌离人散。”
“你解下来的。”
“我解的。”柳长庚说。
陈七把铜牌握在手里。
握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怀里那半张提单取出来,摊开在台阶上。提单的角上,有一个很小的凹痕,形状跟这枚牌子一样。
他把铜牌按上去。凹痕严丝合缝。
“这半张提单是他的。”
“是他的。”柳长庚说,“三十年前他签的那一笔,货名写的是守阁人。签完他把自己封进了亭子。”
陈七把提单收起来。
“三处。”他说,“亭子里锁的是人,井里锁的是骨,阁里锁的是魂。三处合起来,锁的是同一个人。”
“对。”
“为什么要分三处锁。”
“因为一个人不好锁。”柳长庚说,“锁一处,他会挣开。锁三处,他就挣不开。”
陈七用指头在台阶的灰上点了三个点。
阁在山顶,井在山腰,亭子在南坡。三处连起来,是一个很宽的三角,把整座青玄山框在里面。
“这个三角是用来锁人的。”他说,“也是用来锁山的。”
“锁山做什么。”
“因为山底下有东西。”陈七说,“锁住山,底下的东西就出不来。”
柳长庚看了他一眼。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井口那把扫帚。”陈七说,“我插扫帚的时候,缝是往里合的。缝往里合,说明底下的东西在往外顶。”
陈七看着院子里的火堆。
“现在三处都松了。”
“都松了。”柳长庚说,“阁里的锁三十年前被柳渊动过。井里的锁三天前断了两根。亭子里的东西,刚才你也看见了,是空的。”
“东西去哪了。”
“我不知道。”柳长庚说,“亭子我只在三十年前去过一次。那一晚我埋完人,回头看了一眼,石头是盖好的。”
“那这次是谁去挖的。”
“去挖的人不是挖东西。”柳长庚说,“他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陈七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松砖下面那个洞。”柳长庚说,“你刚才说了,洞里的灰是新的,土被人收走了。”
“那又怎样。”
“收土的人懂行。”柳长庚说,“懂行的人不会空手走。他要么是没找到,要么是找到了更好的东西,把原来的留下了。”
陈七把手掌摊开,让山风把上面的土吹掉。
“第三处的东西,原本是什么。”
柳长庚没有答。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把手掌贴在墙上。
“是一块碑。”他说,“碑上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是‘自封于此’,第二行是‘替父守门’,第三行我没看清。”
“为什么没看清。”
“因为第三行被人凿掉了。”柳长庚说,“凿得很深,凿到底下的石头都露出来了。”
陈七站起来。他把那枚铜牌收进怀里,跟提单放在一处。
“阿满。”
“在。”
“把这本空册子收好。”陈七说,“还有那块布。”
“那柳长庚呢。”
“带回去。”陈七说,“给他一间屋子,门不上锁。”
柳长庚愣了一下。
“门不上锁。”
“我答应了。”陈七说,“你也得说话算话。三样东西,你背下来的那四页,还有第三行是什么,都写下来。”
“我不写。”
“为什么不写。”
“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会被烧。”柳长庚说,“我不写字。你要听,我就说。”
陈七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那就说。”
三个人往山下走。走到半路,柳长庚忽然停下。
“陈七。”
“嗯。”
“你刚才说三处都松了。”柳长庚说,“我说错了一处。”
“哪一处。”
“井里那两根锁链。”柳长庚说,“一根是自然的。另一根,是有人拿东西砸断的。”
“砸断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柳长庚说,“但我知道他砸链的时候,嘴里念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门要是开了,里面的人得先出来。’”
陈七站住了。
他站在山道上,把这句话跟前面所有的事摆在一起:南坡亭子里空掉的凹槽、松砖下面被收走的土、井口那把插着的扫帚、还有第十层门后那张床。
“柳长庚。”
“在。”
“陈砚,真的死了吗。”
柳长庚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山下那座黑着灯的藏经阁。
“三十年前我抬他的时候,他身上的衣裳是干的。”他说,“井里那么潮,他身上的衣裳是干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有泡过水。”柳长庚说,“一个死在井里躺了三十年的人,衣裳不该是干的。”
陈七站在山道上,把这句话跟另一件事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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