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账摞在藏经阁第一层的墙角,三摞,一共十九本。
陈七从清早翻到晌午。他把外门三十年的月例册、调拨册、损耗册摊了一地,一本一本对。对到第七本的时候,他停下来,用炭条在纸边上画了一个圈。
“找到了。”
“哪个。”阿满凑过来。
“第四个。”陈七指着册子上一行字,“孟九。”
那一行写得歪歪扭扭:建元十二年至十四年,外门月例发放,经手人孟九。
“老王。”陈七朝门口喊。
老王正蹲在门槛外头数他那二十四块灵石。他今天数了第六遍,听见喊声把灵石兜进怀里,走进来。
“七哥。”
“孟九是谁。”
老王愣了一下。
“孟九……你说的是药园后头看柴堆的那个孟九?”
“他管过月例。”
“那是很早的事了。”老王说,“我入宗那阵他还是个管事,后来被调去看柴堆。看了二十来年。”
“现在在哪儿。”
“药园后头有个柴棚。”老王说,“他就住柴棚边上。”
陈七把那本册子夹在腋下,走出去。
药园后头是一片坡,坡上堆着柴,柴堆得整整齐齐,一垛挨一垛。柴棚是用旧门板搭的,门板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干草。
棚子外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手里拿着一把小斧头,正在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削一下,就用拇指试试刀口。
看见陈七,他没有停手。
“你是孟九。”
“是我。”
“建元十二年到十四年,外门的月例是你发的。”
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是我发的。”
“用的是什么印。”
孟九抬起眼皮。他的眼白是黄的,眼珠很黑。
“你知道是什么印。”
“我要你亲口说。”
“方印。”孟九说,“不是宗门的圆印。是上头送下来的方印。”
“上头是谁。”
“柳长庚送来,柳渊刻的。”孟九说,“印文四个字,里头有个‘渊’字。”
陈七把怀里的三十七张欠条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柴堆上。
“这三十七张,是你经手的。”
孟九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斧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一张一张翻那些欠条,翻得很慢。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住,用手背把那张纸压平。
“这一张是我写的。”他说,“张顺,九块。他当时跟我要十块,我没给。”
“为什么没给。”
“因为账房只给九块。”孟九说,“账房记外门月例少三成,我照数发,只能发七成。张顺要的那十块,是照原数要的。”
“少下来的三成去哪儿了。”
“装货箱,送上内门。”
“谁送的。”
“我送的。”孟九说,“我一直送到十四年冬天,那年冬天我送最后一趟,箱子从车上掉下来,砸在我脚上。”
他把右边的裤腿撩起来。
脚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疤是斜的,从脚踝一直劈到小趾。脚趾只剩四个。
“那以后我就不管月例了。”孟九说,“他们把我调到这儿看柴堆,看了二十二年。”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老王蹲在柴堆边上,把手伸进怀里按了按那二十四块灵石。
“孟九。”陈七说。
“在。”
“那四年你自己拿过多少。”
孟九没有立刻答。
他把小斧头拿起来,在木棍上削了一刀。木屑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九十六块。”他说,“我用布袋装着,埋在柴棚底下。”
“为什么埋起来。”
“因为我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还。”孟九说,“我埋的时候数过三遍,一直没动。”
“现在去拿出来。”
孟九把斧头放在柴堆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走路的时候右腿是拖的。
他在柴棚后面把一块石板撬开,从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布袋外面裹了三层油纸,油纸外面是麻绳。
他把布袋捧到陈七面前,解开。
布袋里的灵石排得很整齐,一块一块码着,每一块都被人用布擦过,擦得发亮。
陈七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又放回去。
“九十六块。”孟九说。
“数给我看。”
孟九蹲在柴堆前,把灵石倒出来,三块一排,一排一排数。他数得很慢,数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陈七。
“九十六。”
“对。”陈七说,“这九十六块,今天跟那三十七张一起登记。”
“登记做什么。”
“登记成追缴。”陈七说,“追缴的钱不进府库,直接补到欠条上。张顺的九块,加上你这一块,他可以先拿十块。”
孟九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七郎。”
“你说。”
“我这条腿是砸的,不是他们打断的。”孟九说,“我没打算逃。”
“我知道。”陈七说,“所以我没让人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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