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井前，陈七把三样东西摆在碑上。铜印，提单，黑胎。他看了两眼，把铜印留下。
“带什么下去。”柳红袖在碑边问。
“提单，还有黑胎。”
“铜印不带。”
“不带。”陈七说，“它是收账的。井底没有账可收。”
“那你要黑胎做什么。”
“它是落进坑里的东西。”陈七说，“我不带它下去，就白走一趟。”
“你确定坑在那儿。”
“不确定。”陈七说，“可门在。门在，坑就在门底下。”
“你下去几天。”柳红袖问。
“一炷香。”陈七说，“下去看一眼就上来。”
他把提单塞进怀里，用布把黑胎裹了三层，绑在腰上。裹的时候他试了两下松紧，紧到能挨着皮肉，松到能伸手取出来。
“你下去几天。”柳红袖问。
“一炷香。”陈七说，“下去看一眼就上来。”
“一炷香。”柳红袖重复了一遍，“你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陈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抖不抖，跟下去不下去没关系。”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抓着井沿翻了下去。
井壁窄，两个人的宽窄。他贴着左边往下，手扣着石缝，脚踩着凸出来的石头。往下七八丈，井壁上开始有水汽，水汽往下淌，把石面泡得发滑。
他往下落了很久。
井不是直的。落到一半的时候，井道往右边拐了一道弯，弯过去以后豁然开了一线光。那光是蓝的，从下面透上来。
陈七在那道弯口停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位置。三天前他从坑口往下掉，掉到一半也是先看见蓝光。
他继续往下。
落到底的时候，脚下踩到的是湿石头。石头上一层薄薄的蓝灰，灰里混着碎骨渣。他抬头看，头顶那一线蓝光还在，远得像一颗星。
前面是一道非常宽的石台。
石台很高，像是从井底整块凿出来的。石台上面有一条路，路两侧的石壁被打磨过，壁上每隔两丈嵌着一枚铜环。
陈七沿路往前走。
走了七八十步，路两侧的铜环开始变密。他停下来，看最近的一枚铜环。铜环嵌在壁上，环口朝外，环内有很浅的磨痕。
“这些环做什么用的。”
“挂链子。”阿藏说，“以前这里挂着一整排锁链，从石台这头挂到那头。”
“链子呢。”
“断了。”她说，“断了很多年。”
“谁断的。”
“不知道。”她说，“我下来的时候，锁链已经掉在石台底下了。”
再往前，石台的正中央出现了两道并排的门框。
门框是黑的，两人多高，框上刻满了字。字刻得很密，一行挨着一行，从门脚排到门顶。他凑近去看，一个也不认得。
门是半开的。
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缝里没有风,也没有气味。他把手伸到缝前探了探，指头上什么都没沾到。
“别碰。”
有人在背后说。陈七回过头。
石台边上站着一个人形。它没有脚，下半身淡淡的，像一团没散开的烟。上身清楚一些，能看出是一件旧袍子，袖口磨破了。
“阿藏。”
“叫我哪个都行。”那东西说，“你要是分得清，我是楼底下那个。”
“分得清。”
“那就好。”
陈七往石台中间走。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守了三十年，只看过门缝。”
“门缝里能看见什么。”
“黑。”她说，“有时候有光。”
“什么样的光。”
“青的。”她说，“像你身上那盏灯。”
陈七在门前停下。他把裹在腰上的黑胎解下来，抱在手里。
“门上有个坑。”他说，“在哪儿。”
“你往下看。”
陈七低头。
门框正下方，贴着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坑。凹坑的直径跟他的两个拳头差不多，边缘磨得很光滑。
“这就是坑。”
“这就是。”她说，“八百年前那个人留下它，一直空着。”
陈七蹲下去，用手掌量了量坑口。坑不深，只有两指。坑底有一层灰，灰是白的。
他把灰刮开一点。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铜。那是一圈很细的刻痕，绕着坑底刻了一整圈。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结成一层薄壳。
“这是什么。”
“血。”她说，“很久以前的血。”
“谁的血。”
“不知道。”她说，“我下来那天，它就在了。”
陈七把手从那圈刻痕上移开。他看见坑边上还有别的东西。
坑口的左侧，石面上有三道很浅的划痕，划得很新。划痕边上有一点黑，是干掉的血迹。血迹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是很新，边上还没有起灰。
陈七把那点血抠起来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血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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