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把黑胎捧到坑口。
它比三天前小了一圈，六条手臂缩在一起，被符纸裹着，不仔细看像一团旧布。他把符纸揭开一角，露出底下的皮肉。
皮肉是凉的，凉得贴着掌心。
“放进去。”阿藏说。
“直接放。”
“直接放。”
陈七把黑胎放进坑里。
它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坑底那圈刻痕亮了半息，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随即暗下去。
黑胎在坑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它自己往上浮了半寸。
“它在往外爬。”陈七说。
“栓落不下去。”阿藏说，“它认得主人不在。”
陈七把黑胎拿起来，重新包好。
他蹲在坑边，把那圈刻痕又看了一遍。刻痕很细，绕了整圈，暗红色的薄壳在蓝光下泛着一点黑。
“这个坑要血。”他说。
“要血。”她说，“刻痕是活的。血进得去，它就合。”
“用我的血试。”
“你试。”
陈七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他把左手掌心摊开，在虎口下方划了一道。血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走。
他把手覆在坑口上。血滴下去的时候，坑底那圈刻痕亮了。
亮得很慢，从最外圈往里收，收了半圈，停在门框正下方那一侧，不再往里去。
“停住了。”阿藏说。
“为什么停。”
“血不认。”她说，“你身上那股柳家的血，只有一半。”
陈七把手抬起来。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指缝滴在石面上，一滴一滴。
“一半不够。”
“不够。”她说，“这个坑是照一个人的血刻的。刻的时候用的是整股，不是半股。”
“整股的血在谁身上。”
“在当年换血的那个人身上。”她说，“你身上那一半，是换过来的一半。另外一半，还在他那儿。”
陈七把掌心按住，止住血。
“柳渊。”
“是他。”
“我这一半血，是换来的。”
“是换来的。”阿藏说。
“换的时候我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那年你还没记事。换血是夜里做的，第二天早上你就病了，病了三个月。”
“我病的那三个月，谁知道。”
“你爹知道。”她说，“他守在床边，一天只睡一个时辰。”
陈七把手收回来。
“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他说，“他说，我那三个月里，从来不哭。”
“为什么不哭。”
“他说，孩子哭的时候会喊娘。”陈七说，“我喊不出来。”
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陈七坐在坑边，把两条腿伸出去。他能感觉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凉，凉得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风。
“阿藏。”
“嗯。”
“门要是开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门里有人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把栓落下去。”她说，“栓落了，门就闭。栓不落，门就一直开着。开到最后，缝会变宽，宽到能过人。”
“过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里面的人能出来。”她说，“外面的人也能进去。”
陈七看着那道一指宽的缝。
“这门以前开过。”
“开过。”她说，“八百年前开过一次。那一次开的时候，门外没有人守着。”
“后来呢。”
“后来门自己合了。”她说，“因为有人把自己填了进去。”
陈七想起第三十级台阶上刻着的字，想起南坡旧亭里那个空掉的凹槽，想起柳长庚说的那句“衣裳是干的”。
“填进去的那个人，是第十代。”
“不是。”她说，“第十代是后来才有的。八百年前填进去的，是第一代。”
“陈玄。”
“陈玄。”
陈七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门缝前，把脸贴近那条缝。缝里是黑的，黑得很匀，看不出远近。
“我能试一次吗。”
“试什么。”
“把血按在缝上。”
“不能。”她说，“血不进缝。缝要的是栓。”
陈七退后一步。
他把怀里的提单掏出来，在膝盖上展开。提单上那一小块凹痕正好在角落里，形状跟守阁牌一样。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块凹痕，凹痕下面是硬的。
提单里夹着东西。
他从来没有查过提单。那张布被折了三十年，纸质已经发脆，他不敢拆。今天他把提单翻过来，从边上一点一点捻开。
捻到第三层的时候，他摸到一块薄片。
那不是布。那是一块很薄的铜片，比指甲盖大一点，铜片上刻着一个字。
字刻得很浅，笔画收尾处有一个小勾。
“七。”
他把铜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那一行写着：此片另存，留予接印人。第十代，陈砚。陈七把那块铜片托在掌心里。
铜片很薄，边缘磨得圆润。他对着蓝光看了一遍，正面那个“七”字刻得很浅，笔画收尾处有一个小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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