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往上爬的时候,井里已经没有光了。
那一线蓝光灭得很干脆,像是有人拿一块布把井口罩住。他摸着井壁往上攀,手心里那道新伤被石面磨开,血糊在青苔上,滑得抓不住。
他爬了很久。
爬到那道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上面一点光都没有,连缝里透下来的月光也断了。他往上看了两眼,把脸贴在石壁上,试着听。
井口上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踩在碎石上,走得不快,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满。”陈七喊了一声。
上面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有回应了。井口上面有人说话,声音被井壁挡得发闷,听不清词,只能听出是个男人,不是山上的人。
陈七没有再喊。
他把腰上绑的黑胎解下来,塞进石缝里,塞得很深。塞完他继续往上爬,爬到离井口还有三丈的位置停下来,把身子贴在井壁上。
上面的脚步声停了。
接着井口传来一声响。那是石头压在石头上的响,很沉,像是有人把一块石板挪开了。
一线月光从井口落下来。
紧接着,一块石头从井口砸了下来,砸在离他半尺的石壁上,崩了几个火星。
陈七没有动。
第二块石头跟着砸下来,砸在刚才那块的位置。第三块也一样。
上面的人在试井。
“底下有人。”上面那个男人说话了,“我不是冲你来的,我找井口那个人。”
陈七这才开口。
“他不在。”
上面静了一息。
“你是谁。”
“守阁的。”
上面又静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换了调子。
“你把手里那件东西给我,我不动他。”
“哪件东西。”
“你怀里那件。”
陈七在井壁上贴着,把怀里的提单按了按。提单在,黑胎在石缝里,铜印在阁里。
“你要的是黑胎。”
“我要的是栓。”上面那个人说,“你要一个爹,还是留一个栓,自己选。”
陈七往上爬。
他爬得很快。手扣着石缝,脚踩着凸出的石头,一级一级往上蹿。上面的人往井里又砸了两块石头,都没砸中。
爬到井口底下的时候,陈七停下了。他听见上面的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
“你别上来。”那人说。
陈七没有听。他两只手一撑,从井口翻了上去。
井口的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个子不高,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两只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根短棍,脚边压着一块石板。
“你爹不在我手里。”他说。
陈七站在井口边,没有动。
“你刚才说,拿我爹换栓。”
“我诈你的。”那人说,“我要是抓了他,就不会站在这儿等你上来。”
“他在哪。”
“山下。”那人说,“我来的时候,看见他被人抬着往山下去了。抬他的人穿着内门的青衣。”
陈七往断碑那边看。
断碑还立在原处。碑面上那块青苔被人蹭掉了一块,碑脚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陈大山的烟斗。
烟斗是铁的,烟杆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字。陈七走过去,把烟斗捡起来。烟斗还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半个时辰前。”那人说,“我从南坡上来的。”
“南坡没有路。”
“有。”那人说,“南坡旧亭底下有一条。亭子你挖过了,砖底下的东西你取走了,你没往下挖。”
陈七把烟斗握在手里。
“你今晚要做什么。”陈四问。
“找人。”陈七说,“我爹被人抬走,走的是东边那条路。东边那条路通到山门,山门外面是官道。”
“你要追。”
“要追。”陈七说,“先追上,再打总坛。”
“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回来开你那两片铜。”陈七说,“哪一样先到手,就先办哪一样。”
陈四没有再问。他把那块布重新蒙上脸。
“你是谁。”
那人把脸上的布摘下来。
他年纪不大,三十来岁,脸很瘦,颧骨很高。左眼下头有一颗小痣,痣的位置正好在眼尾。
“我姓陈。”他说。
“陈家的哪一支。”
“旁支。”那人说,“第十代那一房,往下数了两代。”
陈七看着他。
“你来收什么债。”
“我来收一笔旧债。”那人说,“第十代走的时候,把一件东西寄在我家。他说,等接印的人来了,把东西交给他。”
“东西在哪。”
“不在我身上。”那人说,“它押在别处。”
“押给谁。”
“押给大荒殿了。”那人说,“第十代下去之前,先把它押了出去,换了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了一个名字。”那人说,“他在册子上留了一行,说将来接印的人,可以用那件东西把这一行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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