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把两片铜片摆在石桌上。
左边一片是从提单夹层里捻出来的,正面刻“七”。右边一片是陈四带来的,正面刻“渊”。
两片的背面都有字。一片写“此片另存,留予接印人”,一片写“此片随债,留在押处”。
“这两片是一对。”陈四说。
“怎么开。”
“对着放。”陈四说,“两片合起来,背面那两行字连得上。”
陈七把两片铜片并在一起。背面两行字连了起来,连成一句话:
此片另存,留予接印人。此片随债,留在押处。两片相合,可销一格。
“销哪一格。”
“押出去的那一格。”陈四说,“第十代当年拿那件东西换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占了册子上的一格。名字不改,那一格就一直挂着。”
“哪一格。”
“第四格。”陈四说,“门开的时候你自己看。”
陈七拿起两片铜片,往藏经阁走。
柳红袖守在门口。她看见陈四跟在后面,没有拦,只是把手里的扫帚柄往前横了半尺。
“他是谁。”
“陈家的旁支。”陈七说,“姓陈,排行四。”
柳红袖看了陈四一眼。
“你身上没有井味。”
“我没下过井。”陈四说,“我这辈子都在南坡看林子。”
柳红袖把扫帚收回去。陈七走进阁,上到第七层。
门上那一片账格还亮着。第一格、第二格是黑的,第三格亮着,第四格也亮着。
他把两片铜片贴在第四格上。格子里的字浮出来。那一行的字不长,只有六个:
守阁一脉,押一。
“押一是什么意思。”柳红袖在楼下问。
“押一个人。”陈七说,“这一格挂的不在钱上。它挂的是人。”
“押的是谁。”
“押的是守阁这一脉本身。”陈四说,“第十代下去之前,把自己这一脉押了出去。押出去以后,陈家的人在册子上就没有名分。所以你爹签契的时候,才能拿自己的名字抵账。因为他本来就不在册上。”
“销格之前,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格销了,守阁这一脉就算重新上了册。”陈四说,“上了册,以后宗门的人要找你,就照着册子找。以前你爹躲得过,是因为册子上没有陈家的名。”
“现在不躲了。”
“不躲了。”
陈七把铜印从怀里取出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
“我扫地扫了十年。”他说,“那十年里宗门找不到我,是因为我本来就没名分。可那十年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能做了。”
“现在能做了。”陈七说,“那就上名。”
陈七看着那六个字。他把铜印从怀里取出来,印面朝下,按在第四格上。
铜片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算盘。
响过之后,第四格里的字开始淡。一行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散,散到最后只剩一层浅灰。
格子慢慢黑下去。
黑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阿满抱着一个布袋冲上来,跑到第七层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七哥,外头……”
“外头怎么了。”
“外头出太阳了。”阿满说。
陈七回头看他。
“什么太阳。”
“第四格亮的时候,外头的天变了。”阿满说,“坡上的人都在看,天上那层灰开了个口子,有光漏下来。”
陈七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确实是灰的,灰里有一道很窄的亮缝。亮缝不宽,就在南坡那一带上头。
“这不是太阳。”陈四说。
“那是什么。”
“这是那一格销了以后,名字还回来了。”陈四说,“名字还回来,地气就通。地气通,那一带的天就开一线。”
陈七把那两片铜片收进怀里。
“第三格呢。”
“第三格销不掉。”陈四说,“第三格上写的是柳渊,销那一格要他的印。”
“印在他身上。”
“印在他身上。”陈四说,“可他那人现在不在青玄山。”
“在哪。”
“在总坛。”陈四说,“第十代押出去的那件东西,也在总坛。两样东西在一个地方。”
陈七看着第四格。那一格已经彻底黑了,跟第一格、第二格一样。
门框上现在有三格是黑的,六格还亮着。
“陈四。”
“在。”
“你从南坡上来的那条路,能走车吗。”
“走不了。”陈四说,“只能走人。”
“那就走人。”陈七说,“明天一早,你带我走那条路。”
“你要去总坛。”
“我要去拿两样东西。”陈七说,“一样是那件押品,一样是柳渊的血。”
陈四站着没有动。
“你听清了吗。”陈七问。
“听清了。”陈四说,“可我要先说一句话。”
“你说。”
“第十代下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陈四说,“他说,将来要是有人来取这两样东西,先问他一件事。”
“问什么。”
“问他肯不肯替我填。”
陈七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填什么。”
“填门。”陈四说,“第十代填过一次。填过的人出不来。”
“他知道会出不来。”
“他知道。”陈四说,“他下去之前把所有事都交代完了。他跟我说,将来要是有人来取那两样东西,就先把这句话问清楚。”
“问清楚做什么。”
“问清楚,是让他自己选。”陈四说,“第十代说,他当年没得选,是因为没人问他。”
陈七把窗子推开。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南坡上头那一线亮光还在。
“那你现在就问。”他说。
陈四看着他。
“你肯不肯替他填。”
陈七没有立刻答。他把那两片铜片收进怀里,又把腰上那块半玉按了按。
“先拿到那两样东西再说。”他说,“填不填,路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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