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七没有睡。
他先把山上的事分派下去。老何管账，三摞底账加追缴册一起交给他；阿满管人，一百零六个人连同柴棚那边的孟九，谁走谁留都记在册子上；柳长庚管记，他背下来的四页账要一笔一笔写出来，写在纸上按手印。
“你不带我走。”柳长庚说。
“你留下。”陈七说，“你背的那四页，只有你记得。你要是出事，账就断了。”
“那你带谁。”
“陈四带路，柳红袖跟。”
柳长庚看了他一眼。
“她跟去做什么。”
“大荒殿那边她熟。”陈七说，“她替他们算了十一年账，路是画在单据背后的。”
“钱先生那边呢。”柳长庚问。
“让他把三十年里按过方印的册子都理出来。”陈七说，“柳渊拿私印在外门用了四年，四年里盖过多少回印，就欠多少笔账。”
“你拿这个做什么。”
“对账用。”陈七说，“上了总坛，我要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她跟去做什么。”
“大荒殿那边她熟。”陈七说，“她替他们算了十一年账，路是画在单据背后的。”
分派完，陈七去了井口。
井口那块石板已经挪开了，靠在旁边的石头上。血竹扫帚还插在缝里，竹节上的血黑透了，竹枝被水汽泡得发胖。
断碑上没有人。陈七把烟斗放在碑面上，放得正正的，烟嘴朝东。
他在碑边坐下。
“阿藏。”
井里没有回声。
“我到井边上了。”
井里静了很久，才有一句很轻的话飘上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走哪条路。”
“南坡那条。”陈七说，“亭子底下的。”
井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路我下去的时候走过。”她说，“路很窄，走的时候要贴着左边。”
“陈四也这么说。”
“陈四。”
“陈家的旁支。”陈七说，“他有第十代留在外头的一片铜。”
“他多大。”
“三十来岁。”
“他左眼下头是不是有一颗痣。”
陈七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井里的人说，“三十年前，第十代下去那晚，来的不止一个人。有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在亭子外头等。孩子很小，包在一块灰布里。”
“那是陈四。”
“是他。”她说，“抱着他的人，我在坑边见过一次。”
陈七坐在碑上，把烟斗往边上挪了挪。
“你明天走，把井口锁上。”井里的人说。
“锁上你怎么出来。”
“我不出来。”她说，“我守着门，你上去把该拿的拿回来。”
“拿回来以后呢。”
井里没有答。陈七等了很久，站起来。
“我会回来。”
“你爹也这么说过。”她说，“他下去的时候跟我说，‘我下去一趟，天亮就上来’。那天他在底下待了两天。”
陈七没有再说话。他把井口的石板推回去，压住那一线蓝光。
第二天天没亮，三个人在阁门口碰头。
陈四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和一卷麻绳。柳红袖换了双软底的鞋，裙子掖在腰上。陈七怀里揣着提单、两片铜片和那块刻着“守阁”的半玉，腰上绑着黑胎。
“这胎带着。”柳红袖说，“你带它去总坛做什么。”
“换。”陈七说。
“换什么。”
“换印。”陈七说，“他们要不肯给，我就把胎放回去。”
三个人出东门，往南坡走。
走到林子边上，天刚亮。林子那一片还是灰的，只有南坡旧亭上头那道亮缝还开着，缝不宽，一指左右。
“那道缝是你销第四格的时候开的。”陈四说。
“它会合吗。”
“不知道。”陈四说，“反正这三天它一直开着。”
三个人进了林子。
走到旧亭那块平地的时候，陈七停了一下。他把那块被撬过的青砖看了一眼，没有动它。
“路在哪儿。”
“下面。”陈四走到亭子东边，用脚后跟跺了跺地面。
他跺的那块地面底下是空的，声音发闷。陈四蹲下去，把落叶和浮土扫开，露出一块方形的石板。
石板上没有刻字，只有一个凹槽，形状是个圆弧。
“这块石头得两个人抬。”陈四说，“它上面还压着一层夯土。”
陈七和柳红袖一边站一个，把石板往两边抬。石板抬开以后，底下是一道斜下去的口子，口子不宽，只有半个身子那么宽。
口子里的风是干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这条路通到哪儿。”
“通山外。”陈四说。
“山外的哪儿。”
“不知道。”陈四说，“第十代只跟我说，这条路走两天，出去就能看见一条河。河对岸是荒殿的地界。”
陈七在口子边站住。他把怀里那两片铜片掏出来，贴着胸口按了按。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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