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岔口只用了半个时辰。
  左边那条路果然通外头。路越走越平,越走越亮,走到最后是一道石壁,壁上有一个口子,口子外面有风。
  风是湿的,带着草味。陈七先钻出去。
  外面是一片林子,林子稀疏,树干很细。他在林子里走了几步,抬起头,看见天。
  天是真的天。灰的,可是灰得有层次,一层一层往南边淡下去。
  “出来了。”陈四站在他旁边。
  柳红袖最后一个钻出来。她弄了弄裙子,把身上的土拍掉,抬头看天。
  “这天上没缝。”
  “山里的缝是地气开的。”陈四说,“出了山,地气归地气,天归天。”
  三个人往林子外走。
  林子的东边有一间废庙。庙不大,只有一进,屋顶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瓦堆在庙门口。庙里头供着一尊泥像,泥像的脸掉了,只剩身子。
  庙门口停着一辆独轮车。
  车很旧,轮子是木头的,木头上包着铁皮,铁皮磨得发亮。车上盖着一张草帘,草帘上压着两块石头。
  陈七走过去,把草帘掀开。
  车上放着一口木箱。箱子不大,两只手能合抱,四角包着铁。箱盖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字口里填着红漆。
  太素山,土一箱。送往,总坛。押。
  “土。”柳红袖说。
  “土。”陈七把箱子搬下来,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箱子很沉。他抱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抱下来放在地上,箱子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开吗。”陈四问。
  “开。”
  箱子原来有锁,锁孔被人撬过。撬的痕迹很新,铁屑还挂在锁边上。陈七用铜凿撬了两下,箱盖开了。
  箱子里的土装得很满。土是红的,颗粒很粗,抓一把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小的石子,石子是白的。
  “太素山的土。”陈四说。
  “你怎么认得。”
  “第十代跟我说过。”陈四说,“太素山的土是红的,里头掺白石子。他说那种土是烧窑用的土,烧出来的砖不裂。”
  陈七抓了一把土,摊在手里看。
  “运土做什么。”
  “不知道。”陈四说,“押单上写的是‘押’。”
  “押就是押品。”陈七说,“押品要上报。”
  他把箱子里的土扒开。扒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那东西不大,埋在土的正中间,外面裹着一层油纸。他把那层油纸剥开。
  里头是一块砖。
  砖是红的,跟箱子里的土一个颜色,砖面上有一个模印,印的是一个“素”字,字的右下角缺了一笔。
  砖的六个面都被磨过,磨得很平。磨的方向是从左往右,一层压一层。
  跟斜路壁上的凿痕是一个方向。
  “这块砖是磨过的。”陈七说。
  “磨砖做什么。”
  “修路用的模子。”陈七说,“底下那条斜路,一级一级都是这个尺寸。”
  他把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刻得很浅,是后来刻上去的:
  第一行:土可换人。第二行:一级一人,一年一车。
  陈七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一年一车。”他说,“三十年,三十车。”
  “三十车土,换多少人。”
  “一级一人。”陈七说,“三百九十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