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拱手行礼:“徐大人。”
  徐绍怀抛过来一个钱袋,萧衍稳稳接住,满眼诧异。
  徐绍怀笑着摇头:“你们小两口儿哦,我都不知该如何说。说默契吧,交个租子都能交重了,说不默契吧,都多给了二两。多出来的二十九两拿回去。”
  萧衍再度躬身拱手:“晚辈惭愧,承蒙大人关照,拖欠了太久,是该给点利息钱的。”
  徐绍怀嗐了一声,扶起他,大喇喇说道:
  “无妨无妨!要甚利息钱?我老徐家又不是放印子钱的。年轻人,实在有困难就说,租子何时交都无妨。”
  萧衍颔首:“多谢大人。”
  徐绍怀长子早逝,留下儿媳妇和三个小孙儿,自己还有三个半大孩子,上头还有两个老人。
  将作监丞是个肥差,然而徐绍怀太实诚,就守着那点俸禄过日子。
  尽管有祖上载下来的宅子,徐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这才将偏院租出来。
  这些萧衍都了解,得知拖欠了五个月租子,深感惭愧,认为理所应当给点利息,没想到竟与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刚好同走一个方向,并肩而行,不时又传来徐绍怀爽朗的笑声。
  萧衍到了上工的地方,还没开门,伸手从后腰一掏,掏出一册书,坐石墩上看。
  不多时,路平也到了。
  少年打量了萧衍好一会儿,盯着他的肩膀问:“萧大哥,您这身不是新衣裳吧?”
  萧衍心想,补了又补,你这不是废话吗?
  瞥见路平那怪异的眼神,他偏头一瞧,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迅速转头看向另一边肩膀,哪里还有补丁?撩起毛边衣摆,就是原先那件没错。接着低头看向膝盖,怔住了。
  路平凑近了看,啧啧称奇。
  “萧大哥,若非这两片布料新些,很难瞧出这衣裳补过。嫂子这手艺也太厉害了吧!”
  萧衍手里的书也看不进去了。
  他这些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她嫌弃得紧,不准用她的盆洗,不许挨着她的衣裳晾。
  这变化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胖丫说的他是如何也不信。
  胖丫就知道他不信。
  看那符纸都给贴歪了。
  她又搬来小板凳,将符纸扶端正。
  徐宝桢醒来,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胖丫?”
  “哎!小姐起了?我这就打热水来。”胖丫惊慌失措地下来,搬起小板凳就跑。
  这符纸好象真失效了,小姐以前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徐宝桢起床的动作很快,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要讨好萧衍,除了改善他吃穿用度,最要紧的,是得想法子让他别那么辛苦。
  不然有好日子他都没空享受,苦得太久不容易释怀。
  首先要节约开支,这个家的开销大头是她!
  只要她管住嘴,收住腿,乖乖待在家不乱花钱,便能解决大半问题。
  但徐宝桢觉得还不够,思来想去,决定出去寻个活计。
  陪他一起吃吃苦,应该更能改善自己的形象。
  旭日东升。
  徐宝桢带着胖丫出门。
  “小姐,这般早就出去?要逛哪家铺子?”胖丫跟在她侧后方两步。
  “不逛铺子,出去寻个活计。”
  胖丫见了鬼一般,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家里还有大半缸米,满满一罐精盐,六块腊肉,两大坛子腌菜......”
  胖丫细书着家里的存粮存货,徐宝桢不理她,径直走前面去了。
  小丫头看着她细皮嫩肉,一副娇小姐模样,欲言又止。
  她不敢说太多,万一这新来的嫌烦把她卖了,谁替小姐要回身子?
  约莫两刻钟后。
  徐宝桢斗志昂扬走进了一家招女工的成衣铺子,叫织云阁。
  中年富态的女掌柜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了。
  “这位姑娘,大清早的,可不兴开玩笑哟。姑娘随便逛,有喜欢的随便试,买不买都无妨,我先失陪了。”
  “掌柜的,您误会......”
  掌柜不理睬她,朝后院去了。
  第二家是脂粉铺子。
  掌柜盯着她身上那件湖水绿锦缎刺绣袄子,笑得有些勉强。
  “姑娘,只您这一件袄子,在我这小店里做三月工都未必买得到。您该不会是同小姐妹打赌输了,来我这儿玩的吧?”
  掌柜说罢,笑呵呵将徐宝桢推了出来:“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您高抬贵手去别家吧。”
  “掌柜的,我真是来......”她再要解释,人家干脆关门了。
  徐宝桢攥着衣角气闷得很。
  她的衣裳都是她自个儿裁,自个儿缝,自个儿绣的,不过光是布料也不便宜。
  一家绸缎铺里,掌柜瞥了她一眼,直摇头。
  “我这店小,哪用得起您这样的娇娇小姐?可别磕了碰了我赔不起。”
  ......
  金乌西沉。
  主仆两个走在街上,一个垂头丧气,一个满脸无奈。
  会宾楼的菜香飘出来,徐宝桢不由自主地朝那门口走去,小二赶紧过来招呼:“客官请!”
  徐宝桢捏了捏袖袋里的荷包,摇摇头走开了。
  差点没控制住去美餐一顿的冲动,还好有先见之明,身上没带几个大子儿。
  徐宝桢一回到家就栽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腰酸背痛脚掌痛。
  胖丫弄来一把柳条,蹑手蹑脚进屋,在各个角落扫过,又躲到后墙根儿去烧纸。
  徐宝桢脑子里记挂着给萧衍的新布鞋还没做完,睡不踏实,眼睛却睁不开。
  正好胖丫烧了热水来给她泡脚。
  泡了脚,困意更甚,徐宝桢打了个哈欠,洗了把冷水脸,强打起精神继续做鞋袜。
  萧衍依旧回来得晚,屋里还亮着灯。
  “宝桢,我回来了。”他没推门进屋,只在门外敲了下门打招呼。
  徐宝桢也没开门,只在屋里应声:“哦,饭在锅里。”
  萧衍很快吃完饭回屋。
  徐宝桢从衣柜里替他取出寝衣,捧到他面前。
  萧衍接过,顺势将钱袋放她手上:“徐大人退回来的。”
  徐宝桢惊讶抬头:“为何要退回来?”
  “交重了。”
  萧衍已经出门洗漱去了。
  徐宝桢怔愣了一瞬,又开门喊他:“天儿冷了,我让胖丫给你烧了热水。”
  他脚步顿住,未回头:“我习惯了冷水,不必费柴火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