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视线扫过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又落回到妆台上,双眼微眯:
“我早先给你买的两支簪子没了,另外还少了十三样,那是你自己买的吧?哪家铺子这般胆大妄为,敢偷你这么多东西?”
徐宝桢心知瞒不住了,眼框一红,身子一软,贴着萧衍身侧跪坐下去,双手抱住他一条腿,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夫君,我错了!我......我就是忘了交租子,又管不住自己,呜呜......银子全花完了,呜呜......交租子的银子是卖首饰得来的。夫君,我再也不敢了......”
徐宝桢哭得撕心裂肺,重生以来,满心的委屈与恐惧还没机会大胆发泄,索性趁此机会狠狠发泄一通。
胖丫听见哭声,心里一紧,拿着水瓢跑到灶房门口,扒在门框上侧耳细听。
先前她进房间打扫,发现小姐的首饰全都没了。
她以为是那个新来的占了小姐身子,还卷了小姐的首饰跑路了。
正要追出去,公子回来了,问她她就一五一十说了。
“公子不会揍人吧?别人犯的错可不能让小姐的身子来受罪。”胖丫一张脸皱得象个小苦瓜。
公子若当真要打,她怎么也得拦着,拦不住也得上去替小姐挨几下。
徐宝桢这阵仗反倒把萧衍吓着了。
他还没把她怎样,也没打算把她怎样啊。
女人控制不住自己买买买,总比男人控制不住自己去嫖去赌要好。
他赚钱就是给她花的,花光了倒也无碍。若是染上恶习,势必得好好纠正回来。
萧衍伸手去扶她:“起来好好说。”
徐宝桢犟着不动,死死抱着他的腿:“你让我再哭会儿。呜呜呜呜……”
萧衍无奈扶额:“地上凉,你要实在想哭,起来哭。”
“我不!你要打要骂趁早趁快,我一道哭完。啊啊啊啊——”
徐宝桢继续哭嚎,萧衍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徐宝桢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抱着萧衍的腿晃了晃:“夫君,我真的知错了,我保证以后不犯了。”
她一句句“夫君”喊着,萧衍冷硬的脸早已软和了。
除了某些关键的时刻,她平时几乎都不喊他“夫君”。
“哭满意了?”萧衍盯着趴伏在自己腿上的脑袋问。
“那你还打不打了?再不打我可就哭完了。”
她仰起泪眼看他,双眼通红,楚楚可怜。
萧衍叹气弯腰,一手扣住她细软的腰身将她捞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顺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个小赖子!我何时打过你?你这架势?旁人听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徐宝桢不语。
这一世是没打过骂过,甚至都没对她摆过脸色,说过重话。
可上一世他那样冷漠,她喊他求他,他脚步都不曾停留。
她受苦受罪时,濒死时喊了多少遍他的名字,毫无回应。
萧衍还记得头一回没轻没重把人弄哭了都没哭得这么惨。
后来他再也没让她哭过。
她这是把三年没哭的一次补齐了?
“你那些金饰多少银子卖的?”萧衍双手环住她。
“四十二两。”
“十五件才卖四十二两?”萧衍声音很轻。
徐宝桢却听出了一种“你敢扯谎试试”的感觉。
“不是。只卖了两支簪子。另外那些......”徐宝桢福至心灵,扯出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谎来:
“那些是我图便宜买的铜鎏金,有个谈得来的姐妹说喜欢,我就送人了。夫君,我真的知错了......”
“外面真的没欠债?”萧衍语气柔和了不少。
“没有!绝对没有!”徐宝桢举手保证。
萧衍无奈叹气:“你若真在外头欠了债,闯了祸就老实说,我会替你想法子解决,你这些宝贝拿出去贱卖多亏啊?”
有没有欠债,徐宝桢是真不知道,可眼下总不能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真没有。以后不卖了,我自己还舍不得呢。”
一不小心又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是真舍不得,也是真不敢卖了。
萧衍这要命的记性,徐宝桢是既佩服又惧怕。
想起那两支她爱惜至极的金簪,半价不到就卖了,徐宝桢心疼得紧,泪珠子又开始滚落。
萧衍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柔声道:“别哭了,我以后再......”
他本想说以后再给她买更好的,可是想想自己累死累活,干一年也买不起一套象样的首饰。
终究是自己本事不够,亏欠她了。
徐宝桢还在抽泣:“我以后......以后不买了。以后我不会再乱花你的银子了。”
“那你要花谁的?”扣在腰上的手倏然一紧,徐宝桢顿觉已经软和的人瞬间又冷硬了。
“我......我是说我的月钱够我花了。”
“你确定你那三两银子够你花?”
“有多少花多少嘛。”
“不想再花我赚来的银子才自己出去赚钱?”
萧衍眉头越压越低,整个人又变得比外面的天儿还冷。
“我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你赚的银子都好好攒着。”徐宝桢回转身,双手搭上他的肩。
不敢与他对视,干脆埋下脑袋,脑门儿抵在他肩膀上。
“攒着作甚?银子赚来就是花的。”萧衍抓着她的一只手揉搓,态度稍软:
“你以后记得先交租子,剩下的想怎样花就怎样花。徐大人给我介绍了一个轻松活儿,一个月有四两银子,我每日至多一个时辰便能完成。你那活计就莫做了,好好待在家里。”
“那不行!”徐宝桢一口回绝:
“我找了五六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钱比寻常绣娘多一倍呢。你每天都回来得那么晚,我做一份工,你就可以少做一份,早点回家。”
萧衍闻言,眼里闪过歉咎。
是嫌他回来晚了,没空陪她?
是了,来京城快两年了,都没陪她逛过一次街,没陪她出城玩过半日。
出去赚钱没空陪她,陪着她又不能给她好的生活。
到底该何去何从?
“你要实在想做便做吧。哪天做得不开心了只管回家,别委屈自己。我还……”
萧衍本想说“我还养得起你”,可又觉得在遍地权贵巨富的京城,他能给她的实在有限。
他也不知要怎样才算养得起。
她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值得世上最好的。
萧衍沉默了一瞬,起身将她放到妆凳上坐着:“我还有事要做,你自己歇着。”
萧衍这边房门一开,一股焦糊味儿撞入鼻腔。
“胖丫!菜烧糊了!”
萧衍沉声一吼,随即转身关门。
门关上,徐宝桢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本来想着即便不挨揍,也少不得被骂个狗血淋头,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幼时惯用的这一招,大了也管用啊。
只是徐宝桢有些看不懂萧衍,她出去做工,不花他的银子,他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她跪在凳子上,朝着窗户双手合十,抵在额头。
老天保佑,可不能真有外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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