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子赶紧跑回位置上坐得端正,徐宝桢却神色不自然地起身候立。
李夫人打帘进屋,满脸笑容,身后婆子端了瓜果茶点进来摆上。
李夫人径直走向徐宝桢,徐宝桢忙欠身行礼。
李夫人自称伯母,想来是徐大人将在门口听到的话同她说过了。
可徐宝桢却不好意思叫这声“伯母”。
李夫人笑盈盈拉住她的手:“宝桢啊,这两位小娘子还是头一回来咱家,可是最近结识的姐妹?”
不待徐宝桢介绍,两个女子已起身行礼。
“小女岳华娇,家父在徐大人手底下做事的,华娇见过夫人。”
“小女许灵珊,家父是大理寺典簿,见过夫人。”
两个姑娘自报了家门。
李夫人微笑颔首,朗声笑道:“两位小娘子快请坐。”
二人这才又规规矩矩入座,李夫人也拉着徐宝桢坐下。
婆子上了茶,退出屋室。
李夫人热情寒喧几句后,起身准备离开花厅。
“你们年轻人好好聊着,后厨已在准备晚饭,我去瞧瞧准备得如何了。”
岳华娇与许灵珊哪敢留下吃晚饭?忙起身告辞。
岳华娇道:“夫人,徐姐姐,多谢款待,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了,叼扰了。”
李夫人语气温和:“那两位小娘子慢走,下回得闲再来小坐。”
李夫人与徐宝桢将人送出了大门。
徐宝桢忙躬敬行礼:“李夫人,对不住,给您添了麻烦,宝桢也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谢。”
李夫人拉住她的手朗声笑道:
“不妨事,莫要见外,我是真的吩咐厨房在准备晚饭了,宝桢与萧公子便留下来用过饭再回去。”
“夫人,宝桢已给您与徐大人添了麻烦,怎好再叼扰?”
李夫人轻拍她手背:“宝桢说的哪里话?我家老爷一早就念叨要请萧公子吃顿酒,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李夫人说罢喊了在院中玩耍的小孙儿:“泽儿,快去喊你娘亲过来,陪宝桢姑姑说说话。”
“是,祖母。”小孩儿应声后跑得飞快,小身子一拐一拐的,一双小短腿迅速交换着,煞是可爱。
李夫人拉着徐宝桢往回走:“我家絮兰只比你年长三岁,是个好脾性的,你们两个一定聊得来。”
李夫人诚心相留,盛情难却,徐宝桢便留下了。
过去她对这位李夫人知之甚少,今日方知是位热情爽朗,外刚内柔的。
岳华娇与许灵珊才出了徐家大门,便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许灵珊一脸诧异:“表姐,你不是说她不是徐大人侄女,说她撒谎么?”
岳华娇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我问过我爹,徐大人往上三代单传,徐大人连个堂兄弟姐妹都没有,哪来侄女?”
许灵珊又道:“可你瞧徐大人与徐家夫人对她的态度,就是很亲近啊。徐家夫人方才不是也自称是她伯母?”
岳华娇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对了,她那表哥怎么也住徐家?”
“肯定也是沾亲带故,借住徐家的。”
许灵珊哎呀一声:“表姐,我不同你说了,回去迟了要挨骂的。”
二人分道扬镳,脚步急促地走了。
徐绍怀书房那边,萧衍也起身告辞:“今日多谢大人,晚辈便不叼扰了。”
徐大人起身拉他坐下:“过年留你们吃饭便没留住,今日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吃顿饭,陪我喝上几杯。”
瞧出萧衍担心自家娘子那边,徐大人笑道:
“担心宝桢丫头了?有我家夫人在,还能叫人在自己家里将人欺负了去?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话音刚落,徐大人的小儿子跑来书房门口,脸上两团红晕:“爹,娘让您务必留萧大哥吃饭,宝桢姐姐那边有大嫂陪着的。”
“知道了。”徐大人呵呵笑着应了声,对萧衍说道:“你瞧,我就说没事吧?”
萧衍颔首:“给大人与夫人添麻烦了。”
“嗐,多大点事儿?来来来,陪我下局棋。”
花厅。
徐家长媳郑絮兰正拿着绣活儿向徐宝桢请教:
“宝桢妹子,我这处都拆了好几回了总也不对,妹子可否替我瞧瞧,帮我把这里过渡一下?”
徐宝桢接过去,每绣一针动作都有意放慢,好叫她瞧清楚。
郑絮兰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满眼惊喜:“多谢妹子,这回我总算看明白了。”
徐宝桢将绣活儿还给她:“少夫人灵巧,自是一看便会。”
郑絮兰道:“好妹子,你本姓徐,先夫比你虚长几岁,若不嫌弃便唤一声嫂子吧。”
徐宝桢随即改口:“嫂子。”
提及亡夫,郑絮兰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他若是还在,定会与你家萧郎君成为好友。也一定会喜欢宝桢这般模样的妹妹。
他年少时想要妹妹,盼了许久盼来三个弟弟,后来又想自己生个女儿,还是没能实现。”
徐宝桢瞧着郑絮兰眉眼舒展,料想应是已从夫君亡故的悲痛中走出来了,问道:“嫂子,徐大哥是个怎样的人?”
郑絮兰笑道:“他呀,是个犟的,生病后许是预感自己好不了,生怕拖累我,说什么都不愿与我同房。”
徐宝桢诧异:“嫂子,那时你们还没有孩子么?”
“没有,早几年,婆母夫君怜我年岁尚小,便没要孩子。”
“那你们这三个可爱的孩儿是如何有的?”
郑絮兰笑笑:“我硬抢来的。”
徐宝桢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娇弱的美妇人,不可置信。
徐家嫂子如此强悍?
徐宝桢压低了嗓音问:“嫂子对徐大哥用强了?”
都是妇人,郑絮兰也不羞,大大方方说道:
“无论我如何勾他诱他,他都能忍住,我便给他下了药。我有孕后,他不但没有一点要为人父的喜悦,反倒哭了很久。”
郑絮兰顿了顿继续说:
“我哄了好久才哄得他打起精神来,撑到了三个孩儿出生。他临去前双眼死死盯着爹娘,要爹娘答应再替我寻个好人家,将我当作徐家女嫁出去。”
“那嫂子还有再嫁的打算么?”徐宝桢问。
郑絮兰摇头:“我若是有那打算便不会用那样的方式怀孕了。”
“可是嫂子,你还这么年轻,当时你就不怕未来漫长的日子一个人难熬啊?”
“就是怕熬不下去,才那样做啊。我看着与他的血脉一天天长大,越大越象他,他的生命有了延续,我的日子就不苦了。”
徐宝桢沉默了。
郑絮兰又道:“我们女子一生,若是所托非人,即便男人活着也是受罪。遇到他已是幸运,他虽走得早,但我与他之间的回忆只有甜。”
郑絮兰的绣活儿又遇到了困难,徐宝桢再接过来示范给她看。
郑絮兰继续同她闲说。
“遇到过最好的,其他便都是将就。既是将就,我还不如守着最好的过下去,终有一日,我们还会再相聚。”
遇到过最好的,其他便都是将就。
这话在徐宝桢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也遇到了那个最好的,可惜她守不住了。
徐宝桢晃了神,直到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孩儿钻进了花厅,软软糯糯地喊道:“娘亲,吃饭了,姑姑,吃饭了。”
郑絮兰放下绣活儿一手牵了一个,还有一个本来牵着自己的兄弟,见徐宝桢没人牵,又跑过来牵住她。
郑絮兰笑道:“咱家小泽儿这么喜欢姑姑啊?”
泽儿仰头看徐宝桢,笑着不说话,小模样儿有些害羞。
掌心轻轻握着那只小小软软的手,徐宝桢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这种感觉实在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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