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车吧,到了。”
吉普车在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前停下。李子谦的声音打破了车里那几乎要凝固的尴尬。
他率先推门落车,连一个多馀的眼神都没给苏清欢。
苏清欢攥了攥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那股混杂着皂角和烟草的凛冽气息,让她纷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跟着下了车。
眼前是一排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平房。
墙皮斑驳,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黄泥。
屋檐下还挂着几串干瘪的辣椒和玉米,给这片灰扑扑的建筑增添了唯一的一点色彩。
“跟我来。”
李子谦走在前面,领着她停在了最角落的一间房门口。
那扇木门旧得连门上的红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木头原本干枯的颜色。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锈迹斑斑。
李子谦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动作有些生涩地打开了那把锁。
“吱呀——”
一声象是呻吟般的悠长声音响起。
木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得难以形容的霉味,混杂着经年累月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欢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
她朝着门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扇被灰尘糊满了的小窗户。
光线穿过厚厚的尘埃,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清淅可见的光柱。
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上下下地飞舞。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脚踝几乎都能陷进去。
墙角结着一张巨大的、肉眼可见的蜘蛛网。
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正趴在网的中央耀武扬威。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的破木板床和一张同样破旧、上面布满了刀痕的方桌。
这……
这是人住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个被废弃了十几年的仓库!
苏清欢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旁边几扇门里就探出了几个脑袋。
是住在这排平房里的军嫂们。
她们的眼神里全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色。
“哎哟,李师长带新媳妇看房啦?”
一个嘴唇很薄、看起来就有些刻薄的嫂子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这屋子,可是咱们这排房里‘最好’的一间呢!”
她特意加重了“最好”两个字,眼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可不是嘛,之前住了个老光棍,走的时候屋里那味儿,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另一个胖嫂子也跟着附和,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扇了扇鼻子。
“这新媳妇金贵着呢,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能住得了这种地方吗?”
“我看啊,今天非得闹起来不可!”
“等着瞧吧,这姑娘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昨天那事儿闹得多大啊!”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一字不落地全都传进了苏清欢和李子谦的耳朵里。
李子谦的脸色更黑了。
他高大的身子就那么僵硬地堵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自然。
这地方,对他一个常年在外面摸爬滚打的单身汉来说,不过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有个屋顶能遮风挡雨就行了。
所以当初后勤部把这间房分给他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可现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清欢。
她那么瘦,那么白。
身上还穿着自己那件宽大的军装外套,更显得她整个人娇小得可怜。
风一吹就好象能被刮跑。
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让她住这种地方……
李子谦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名为“愧疚”的情绪。
他甚至都不敢去看苏清欢的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她的抱怨、她的哭闹,甚至是她的撒泼。
他觉得她就算把这屋子给点了都是应该的。
可他等了半天,等来的却不是哭闹,而是一声带着笑意的轻语。
“挺好的呀。”
苏清欢的脸上没有半点嫌弃。
她甚至还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一样的笑容。
她越过李子谦,就那么平静地走进了那间屋子。
仿佛那能埋住脚踝的灰尘和那巨大的蜘蛛网都不存在一样。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挥了挥,象是要赶走那些飞舞的尘埃。
“有个屋檐能遮风挡雨,就比什么都强了。”
她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还僵着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对吗?”
李子谦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
那光比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还要明亮、还要温暖。
一下子就照进了他心里那片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
他的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不疼。
有点麻。
还有点……痒。
门口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军嫂们也全都看傻了!
不哭?
不闹?
还说挺好?
这新媳妇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眼睛有问题啊?
那刻薄嫂子的脸都快扭曲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风凉话,全都被苏清欢这一个笑容给堵了回去。
憋得她脸都青了!
李子谦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在翻涌。
他看着苏清欢那张带笑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里……太差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本来想让你先去招待所住几天,等这边收拾好了……”
“不用。”苏清欢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招待所哪有自己家好?”
她一边说一边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那副架势竟是准备要立刻开始打扫。
李子谦看着她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别动。”
他的声音依旧是命令式的,又冷又硬。
苏清欢的手腕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住。
那股熟悉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让她心里一跳。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李子谦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那背影决绝又利落。
“我去打水,你在这里,站着,别动!”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就朝着院子里的水井走去。
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苏清欢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飞快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确定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去打水的李子谦身上。
她的心念一动。
一个装着透明液体、毫不起眼的喷雾瓶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这是她从空间超市里顺出来的超浓缩高效清洁剂。
一滴就能让陈年老垢瞬间瓦解。
她将瓶子里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进了墙角一个被人遗弃的破旧搪瓷杯里。
然后她又兑了些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这间空荡荡的、连猪圈都不如的屋子,眼睛里却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在她的脑海里,空间商场里那张柔软舒适的席梦思大床、那套精致典雅的实木衣柜、那张温馨漂亮的碎花沙发……已经开始在这间破屋子里找到了它们各自的位置。
就在这时,李子谦回来了。
他一手提着一桶水,步履沉稳。
满满的两大桶水在他手里,象是提着两个空篮子一样毫不费力。
他将水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然后抬起头,目光就落在了那个站在屋子中央的瘦小身影上。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金边。
她看起来那么弱小,却又好象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李子谦看着她,心里忽然就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