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晚……这床,可就一张。”
苏清欢话音一落,屋子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瞬间被抽干了。
空气凝固,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子谦擦枪的动作停了。他没回头,背脊却绷得象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张横在屋子中央的木板床,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馀光都不敢扫过去。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张床。
最简单的组合,却在此刻酝酿出最危险的气氛。
苏清欢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僵硬模样,心里那点捉狭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男人,在战场上怕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在这种事上,却纯得象个半大小子。
李子谦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将擦得锃亮的枪支小心放回枪套,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角那个掉漆的木箱前。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他从里面抱出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硬邦邦的旧棉絮。
他抱着棉絮,走到床边的空地上,弯腰就要往下铺。
苏清欢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他宁愿打地铺,也不愿跟她沾上一点关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委屈和不甘。
不行!
绝不能让他睡在地上!
这要是传出去,她苏清欢就成了这大院里最大的笑话。人人都会说,是她这个媳妇德行有亏,才被丈夫嫌弃到连床都不能上!
“长官!”
苏清欢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斗。
李子谦铺被子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你睡床,我睡地上。”他的声音又冷又硬,象是在宣布一道命令。
苏清欢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次是真的。
她咬着嘴唇,从床上滑下来,几步冲到他身后。
“李子谦!”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嗓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们母子俩不干净,会脏了你的床,脏了你的地?!”
这话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李子谦的耳朵里!
他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他眼中翻腾。
“你胡说!”
他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他从未那么想过!他只是……只是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极限,若再同床,那对他、对她,都是一种轻慢!
可这些,叫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说出口?
“我胡说?”苏清欢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她却倔强地不肯擦,就那么仰着一张泪痕交错的脸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是夫妻,今天刚领了证,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
“你让我一个人睡床,自己去睡冰冷的地板,你让别人怎么看我?让大院里的军嫂们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她一边说一边后退,最后跌坐在床沿上,肩膀瘦削地耸动着,哭得喘不上气。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松了一颗,随着她的啜泣,一截白淅精致的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李子谦觉得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是会说我苏清欢配不上你,连丈夫都容不下?还是说你李师长娶我回来,就是为了找个摆设,好堵住所有人的嘴?”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他最在意的“责任”与“名誉”之上。
他李子谦,可以流血,可以牺牲,却不能容忍自己的名声有半点污点,更不能容忍自己没有尽到对一个女人的责任!
那张冷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人,心里那股无名火和烦躁绞在一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哭了!”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
他大步上前,一把从地上抓起那床硬邦邦的棉絮,狠狠扔回床上!
“行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睡外侧!”
苏清欢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飞快地抬起头,挂着泪珠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得计的光,快得象错觉。她立刻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恩”了一声。
然后,她抱着自己的薄被子,主动往最里面挪,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冰冷的墙壁里,给李子谦让出了大半个床位。
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
李子谦象一尊雕塑,杵在床边,看着那空出来的大半张床,感觉比上战场还煎熬。
最后,他咬了咬牙,开始解军装的扣子。
外套,衬衫。
当他赤着上身准备脱裤子时,苏清欢偷偷掀开一条眼缝,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闭紧了眼睛!
可那一瞬间的画面,却烙进了她的脑子里。
宽阔的肩,精悍的窄腰,腹部的肌肉块垒分明,随着他的动作绷紧又舒展。那不是画报上看来的漂亮线条,而是纯粹由力量和汗水浇筑成的、充满爆发力的体魄。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横亘在他的背上,非但不狰狞,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原始的、野性的男人味。
咚,咚,咚。
她的心跳得又重又快,脸颊烫得吓人。
李子谦没发现她的异样,脱得只剩下一条军绿色的短裤,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子瞬间陷入了极致的黑暗。
苏清欢感到身边的床垫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带着肥皂清香和男人灼热体温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黑暗里,万籁俱寂。只有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重一轻。
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热度,正通过薄薄的被子,一寸寸侵蚀过来。
她屏住了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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