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天空中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院子里,枝头最后的一点绿意也随着这场雨落入尘泥。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已是入秋后上京城的第三场雨了。
夜里的气温寒凉浸骨,今夜,青莲居里的人,不是中蛊就是落水,一院子的病患。张济仁便吩咐下人去王府管事处提前领了炭火回来,把每个人的屋里都燃起了炭盆。
田嬷嬷也让人在沈清棠的屋子外间添了炭盆,燃烧的炭火让内室里并未感觉到多少冷意。
顾昭霆从内间小塌上醒来,蹙眉坐起身,揉了揉酸软的臂膀,七尺男儿窝在小塌上确实有些太委屈了。他伸手将关了一夜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意立刻顺着缝隙钻进屋子里,他忙又将窗户关上。再回头,便对上沈清棠有些迷茫却不再失焦的双眸。
顾昭霆愣了一瞬,赶忙背过身,取过放在一旁的玄铁诡面带上,这才转回去面对沈清棠。
沈清棠:“……”
沈清棠垂下眼坐起身,不好意思地轻唤了一声,“王爷……”
“……嗯。”顾昭霆低低应了,也有些不自在。昨夜,他担心沈清棠中途醒来,再次折腾自己,这一屋子的下人也管不住,鬼使神差地便决定留下来守着她。
这是顾昭霆第一次与女子同宿一屋,久经沙场的男人,此刻倒显得有些局促起来。他没有唤人进来伺候,而是自己借力将身体移到小榻边。正要伸手去够榻边的轮椅,一双纤细的手先他一步,将轮椅拉开了。
顾昭霆诧异地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的沈清棠,暗道自己居然如此没有警惕心,连沈清棠走到近前了才发觉。
“王妃,这是何意?”顾昭霆掩下心中惊诧问道。
沈清棠看上去似乎恢复得还不错,她上前一步,在顾昭霆面缓缓稽首,“清棠多谢王爷昨日对秋姨的救命之恩。秋姨与清棠相依为命,王爷对秋姨有恩,就是对清棠有恩。清棠自知无以为报,愿竭尽全力为王爷解除身上毒素。倘若还是没能救……”沈清棠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坚定,“清棠愿陪王爷,下黄泉,过忘川……一起做个伴。”
顾昭霆心神一震。
眼前这女人说什么?她愿陪他……下黄泉,过忘川?
顾昭霆眯了眯眼,缓缓俯身,望进她那如秋水般明静的双眸,在那里面,他没有看到一丝敷衍、犹豫和退缩,撑在榻边的手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昭示了此刻他内心的矛盾。
倘若沈清棠真是谁安插在他身边的人,那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合格且优秀的细作了。
沈清棠见顾昭霆沉默,心知这些日子的相处,这个男人未必有看上去的那般宽容,对她也并未真正放下戒心。
沈清棠想了想, 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春凳,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春凳旁,从肃阳侯府抱回来的那一大包东西就放在那,无人敢收拾。她从里面翻出两本小册子,册子上沾了尘土,封皮的边缘还留有明显的被小虫子啃食的痕迹,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沈清棠在两本小册子上各抹了一把,将上面的浮灰擦掉,转身走回顾昭霆面前,双手恭敬递上。
顾昭霆一言不发地看着沈清棠动作,直到她将小册子呈到面前。
顾昭霆接过两本小册子,随意翻了翻,便立刻被册子里的内容吸引了全部心神,一页页翻过,他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这两本小册子,一本封皮上画了一个瓷瓶,里面记录了大还丹、不死丹、接骨膏、忘忧丸、疫菌蛊等十余种毒方、药方;而另一本则画了几种弩箭和攻城器的设计图。
顾昭霆:“!”
若不是他双腿残疾,估计现在已经惊得站起来了。
顾昭霆蓦地抬眸看向再次跪下的沈清棠,眼神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眼前人低垂的眸子、秀挺的鼻梁、淡色的唇瓣、挺直的身躯,最后回到她还未恢复血色的脸上。
他突然就想起了暗七的暗卫手札:夜半子时,他的王妃独自坐于灯下,神情专注地翻阅着手中书页,案几上是散落的药方和治疗记录,脚边堆着空青与小叶子满上京城收来的医书、游记、异闻录等等,包罗万象,也乱七八糟。
顾昭霆深吸口气,作为一军主帅,他很清楚小册子上的每样东西都足以颠覆战争的走向。倘若这些东西落在敌军手里,燕云军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不,大乾都岌岌可危。
沈清棠这是在向他再次投诚。
可是……背叛的滋味至今仍旧噬心灼骨。
顾昭霆还未理清内心想法,耳边突然就翻腾起震天擂鼓,眼前的世界变成了漫天血色。他看见十四岁的自己,握着一杆长枪,满身是血地跪坐在战场中央。周围是比燕云军多出几倍的苍北军,每一个燕云士兵都在嘶吼着,竭力抵御,鲜血、残肢四处飞溅。小顾昭霆的目之所及,是落在燕云士兵身上的刀枪,但每一道都在他的身上刻下疼痛的印记,让他痛不欲生。画面一转,他看见父亲的遗体被放置在大帐前的空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嵌着一颗足有两个拇指大的大红宝石的大刀——那是苍北大将乌佟奇的佩刀。
“王爷!”
沈清棠在顾昭霆捂住脑袋大喊出声滚到小塌上时已经站起身。
尽管有了张济仁给的脉案和病案记录,沈清棠依然被顾昭霆目前的状况给惊到了。想爬上小塌抱住他,让他不要伤到自己,又想起适才睁眼时看到的脸上的红色纹路。沈清棠强迫自己镇定,攥过顾昭霆的手腕先把脉。片刻后,转身迅速取来小荷包里的银针盒,从里面挑了一根稍粗的银针,在几处大穴上犹豫几息,扬手扎在顾昭霆的天冲穴上,入穴两分,拔出时带出一串褐色血珠。
顾昭霆顿时手脚一抽,昏了过去。
沈清棠吐出一口气,谢天谢地,扎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