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霆挑了挑眉。
郑冬枝规矩行了礼,先向顾昭霆禀告了这些日子在报恩寺的行程。
郑冬枝是清河郡主的贴身侍女,从小照顾着顾昭霆长大。清河郡主随老燕王和先世子薨逝后,更是替顾昭霆担起了王府琐事,将王府及王府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顾昭霆亲近的人之一,因此,见到郑冬枝,顾昭霆的语气都缓了几分。
“嬷嬷,这些日子替本王去报恩寺为母妃斋祭,着实辛苦了。”
“王爷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嬷嬷适才说,有何要事禀告?”
提到这个,郑冬枝顿了顿,才缓缓说道:“王爷,奴婢有件事要禀告。咱们府上的燕王妃或许才是真正的沈将军的嫡女。”
顾昭霆蹙眉。沈威的嫡女?怎么会这样?
见顾昭霆不说话,一路追踪沈婉儿至法云寺的顾长风,不可置信地问,“嬷嬷的意思是说,她……王妃才是沈婉儿吗?不,这不可能。我在法云寺亲眼见过她,怎么会……不可能。”
张济仁看了顾长风一眼,摇摇头,对同样不解的顾昭霆说道:“不。阿枝所说的‘沈将军’并不是沈威,而是十年前被灭门的前肃阳侯沈怀安,沈将军。”
顾昭霆猛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什么?!”众人惊呼。
木离口快,“先生的意思是,沈将军没死?!”
“不,沈将军一家包括家仆和护卫,总共三十六口均死于十年前的那场惨案。”郑冬枝摇头否认,“当年,是郡主派人收殓的尸身,济仁也去确认过,其中两具……焦尸,确实是沈将军和沈夫人没错。所以,我们一直以为,沈将军全家都遭了毒手。”
张济仁接过话头道,“老夫发现王妃给空青用的药,奇特且霸道,施针手法也与平常大夫颇为不同,但老夫并未多想。直到王妃开始教空青和小叶子背《金针术》,老夫恍然觉得,这《金针术》的内容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毕竟,老夫对针灸一道,的确没什么天赋。”说完,张济仁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才继续道,“后来,老夫见到了王妃带回来的李嬷嬷,猛然想起曾经有人在老夫面前说起过这套针法。于是,为了证实心中所想,老夫立刻去信请夫人回来确认。”
郑冬枝白了张济仁一眼,接下去说道,“奴婢今日回府便立刻去见了这位李嬷嬷。虽然已经过了十年,她的样貌也发生了变化,但奴婢认得她左肩上的疤——那是沈夫人当年用针生生缝合上的。”
正厅里的众人:“……”
伤口缝针,闻所未闻。
顾昭霆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心中也有了猜测,许是太不可思议,他还是想从他人的口中得到确认,“这李嬷嬷到底是什么人?王妃,又是谁?”
“回王爷,李嬷嬷就是沈夫人的贴身侍女李盼秋!结合咱们所有已知的线索,奴婢推测,王妃应当就是当年葬身火海的沈将军的嫡长女。”
此话一出,一室寂静。
除了顾长风,在场的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十年前那场灭门案后肃阳侯府的惨状。肃阳侯府像被洗劫过,墙面、屋门、地板到处是斑斑血迹,后院的东北部一片焦黑。三十六具尸体并排放置在侯府前院,其中有十一具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而其他尸体都被一刀割喉。
怎一个惨字了得。
众人沉默地看向顾昭霆,顾昭霆则陷入了回忆。
四十年前,大乾朝在先帝平内乱驱外敌的铁血杀伐中逐渐安定。
那年深秋,与先帝一母同胞的辰王在与苍北的对阵中为救先帝而死,先帝从此不再御驾亲征。辰王身死后只留下一个女儿,先帝感念兄长恩情,封清河郡主并将她接入宫中扶养,在万乘宫中受尽宠爱。
集万千宠爱的郡主继承了父亲辰王的洒脱与豪迈,向往江湖之远,十七岁那年偷在竹马燕王世子顾震北的帮助下溜出宫,与同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玄明堂七小姐明七璇相识。二人在闯江湖的过程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后来,顾震北袭爵,先帝为清河郡主与顾震北赐婚。几年后沈怀安与明七璇也历经磨难终成眷属,成就了上京城两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顾昭霆记起来了,他小时候是见过沈清棠的。在那遥远的记忆里,母妃带他去过几次肃阳侯府,总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姑娘在园子里玩耍。她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髻上簪着一朵火红的绒花,似菊非菊。脖子上一圈璎珞,奔跑的时候会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沈夫人追在她身后唤她——珠儿。
原来,她真的是故人啊。
就在此时,水渊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札,恭敬递上,“主子,这是土幽交给属下的,关于王妃的调查手札。”
顾昭霆接过,缓缓打开。手札里的文字记录不多,只短短几条:
九岁,被沈夫人从京郊庄子带回肃阳侯府,成为侯府大小姐沈婉儿院子里一名低等丫鬟,大到侯府主人,小到小管事,谁都可以使唤她干活;;
十岁,因洗坏大小姐沈婉儿最喜欢的衣裙,被扔进深秋的池塘里惩罚,昏迷三天三夜;
十一岁,沈婉儿把她当做人肉靶子,带着侯府几个庶出弟妹玩投石,身上全是被石子砸出来的伤痕。
十二岁,在给宫玥倒浴汤时,因饥饿一头栽进桶里,差点溺死。事后,被宫玥身边的嬷嬷狠狠抽了十鞭作为惩戒。
十三岁……
余下几条皆是侯府主子时不时的苛责打骂和管事们时不时增加的活计与惩罚,与上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后宅无甚两样。
顾昭霆忽然垂下眼眸,冷冷地哼了一声。
原本以为,在这个四面楚歌的上京城,只有自己在艰难地独行,如今才知道,还有一人与他一样,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
沈清棠啊……
顾昭霆挥退了所有人,在卧薪堂坐了一夜,反复回忆记忆深处的那些事。
肃阳侯府灭门案发生在永昌九年。那一年沈清棠八岁,却被人藏了起来。而十二岁的他,从老燕王夫妇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肃阳侯府灭门案乃是混入上京的狼屹死士干的。原因是沈怀安在西北军任车骑将军时,曾带人一路打过了月落仙山,差一点打进狼屹王庭。
可老燕王夫妇似乎还心存疑虑,仍旧在暗中调查。却不想两年后,老燕王因布防图的泄露,被苍北军围堵在月落仙山的东侧山谷,被乌佟奇一刀插入心口,当场殒命。顾昭霆的兄长顾止戈为抢回父亲尸身与敌军杀红了眼,最终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顾昭霆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这才稍稍止住心底喷涌而出的恨意。
他闭上眼,又强迫自己回忆了一遍所有他知道的事。他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这些事情的发生和发展。也许父王和母妃的疑虑是对的,若是如此,无论是肃阳侯府灭门案,还是燕云军布防图的泄露,或许都是同一势力所为。大胆猜测一番,倘若这些人的最终目的是大乾,那么,一年前的北城战败,是否也与这股势力有关?
背后之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