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东侧的廊檐下,万宝璋猫着身子,从两列值守弟子身旁挤了进来。
他今日本该在丹心堂上早课,辨识三百种火属性药材。
可一想到云知微要参加大选,他就象凳子上生了钉子,坐也坐不住。
方才趁着授课长老转身板书、讲解赤焰花与烈阳果七味相克禁忌的空档,他偷偷摸摸溜出了丹心堂,一路快步直奔悬壶广场。
他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在乌泱泱的新弟子堆里张望。
五日过去,他那日被烧成焦炭的眉毛,已在生发丹的作用下重新长得浓密齐整,衬着那张圆脸,越发显得憨厚无辜。
“坏了,光问了云道友的名字,却不知样貌……”他一边张望一边小声嘀咕,“但以云道友的气质应当好认……”
他眯着眼,目光扫过一排排的新弟子。
“找谁呢?”
一道幽幽的女声,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万宝璋浑身一僵,汗毛倒竖,慢吞吞地回过头。
廊下清风微动,万奚春抱臂立在他身后。
一身济世门丹修亲传的专属青袍裁得利落挺括,衣摆与袖口绣着赤金色莲纹。
她生得与万宝璋有三分相似,同样是圆润的杏眼,可眉眼间没有半分弟弟的憨软天真,反而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此刻万奚春眯着眼,唇角勾着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姐、姐姐……”万宝璋往后缩了缩,干笑两声,“你、你今日不是值守丹药房,帮师父盘点灵草吗?怎么会在这里?”
万奚春垂眸睨着他,语气平淡,字字却带着穿透力:“我该在药房,那你该在何处?”
万宝璋嘴唇嗫嚅着,不敢接话。
“辰时三刻,丹心堂早课。”万奚春往前半步,身形微压,直接将他逼得后背死死抵上冰凉的廊柱,退无可退,“说,你逃课来这里,做什么?”
被戳破心思,万宝璋只好硬着头皮小声辩解:“我、我来找人……我答应过云道友,今日要来给她助威的!”
“云道友?”万奚春眉梢骤然一挑,冷笑出声,“就是你说的那位萍水相逢,连真容都不知的救命恩人?”
提及此事,她积压多日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万宝璋,我真该夸你心善纯粹,还是骂你愚钝天真?”
她望着自家弟弟一脸赤诚执拗的模样,又气又无奈,指尖屈起,狠狠戳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他清醒。
“那日醉仙楼一事,多谢对方相助是本分。可你倒好,出手就是两袋上品灵石、一整袋保命的二品丹药!
那是师父特意给你备的贴身家底,你随随便便就送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她早已将那日的事打听清楚,越想越觉得荒唐。
“上上个月,西峰外门一个的弟子,不过随口喊你两句万师兄,你就把我辛苦炼出来的三品固元丹拱手送人,转头就被人拿去坊市变卖赌钱。”
“上个月扶桑城,一个装瘸乞讨的凡人老者,你不问根底、不辨真假,二话不说塞出去一瓶四品疗伤丹!”
“次次心软、次次吃亏,偏偏次次不改!”
一桩桩一件件,被万奚春细数出来,字字句句都是恨铁不成钢。
万宝璋被戳得满脸通红,急忙抬手捂住额头,委屈巴巴地小声反驳:“那些都是意外!可云道友真的不一样!”
“那日若是没有她,小火球疯性难控,拆了醉仙楼是小,若是误伤修士、损毁宗门颜面,我必定要被师父罚扫三月丹房、禁足半年!”
万奚春根本不信,眸光清冷,直直盯着他:“那她若真心与你相交,为何不露真容?我看她那名字都是假的!
分明就是为了拿捏你这种单纯好骗、家底丰厚的傻子!”
“才不是!”
万宝璋急得眼框发红,奋力挣扎着还要往前探身:“我答应过她的!今日大选我一定要看着她入选!姐,你就让我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万奚春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胖乎乎的小兽,拖着他往回廊深处走,语气冷硬:“看什么看。”
“不要!我还没看到云道友——!”
万宝璋不死心,拼命抻着脖子,朝着人山人海的广场中央放声大喊,声音穿透层层人声,带着几分委屈的哀嚎。
“云道友!云知微!”
“闭嘴!”万奚春又气又好笑,手上力道加重几分,硬生生把人拖离了广场范围。
她连拖带拽地将万宝璋拎回回廊,路过一个执勤弟子时,还不忘客气地点头:“劳驾,师弟早课梦游,我带他回去醒醒神。”
那弟子看着万宝璋被拧得通红的耳朵,默默别开了脸。
“姐你轻点……我储物袋要掉了……”
“掉光最好,省得你拿去送人。”
“万奚春你蛮不讲理!云道友!”万宝璋不死心,被拖出老远还朝着广场方向大喊。
“到底是谁不讲理?”
“师父此刻就在高台长老席落座,你再喧哗,被师父撞见,不止逃课,还要再加一条肆意喧闹、扰乱大选秩序的罪名。”
广场中央,云知微正听着前方执事宣读第二轮考核名单,忽听到几声模糊的哀嚎。
她微微侧首,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一个青色衣袍的济世门弟子正被另一位身形利落的女修拧着耳朵拖走,那背影狼狈又滑稽。
她怔了怔,隐约觉得那被拖走的身影有些眼熟,却也没时间多想,很快收回了目光。
云知微刚收回目光,前方执事的声音便陡然拔高——
“第二轮,草药辨认!”
他袖袍一挥,广场地面轰隆隆升起百座青玉药台。
每座台上都密密麻麻堆着各种草药。
“每人一座,一炷香内,将台上三十味草药的名称、主效,以神识刻入玉简。”
“每答对一味,得一分。”
话音落下,便有弟子捧着托盘发放空白玉简。
空白玉简轻飘飘落入手心,质地温润,是济世门特制的玉简,只需神识轻轻附着,便可将答案清淅镌刻其上,分毫不错。
刚被念到名字的数百名修士立刻各自就位,快步走向空馀的青玉药台。
一时间,悬壶广场上只剩细碎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敛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药台堆积的灵草之上,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不少修士面色发白,手心微微冒汗。
“考核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