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空盆从井台边直起身时,天光已经压平了屋檐上的灰。昨夜跪完三炷香回来,膝盖肿得发亮,脚底板踩在地上像踩在碎石上。今早起来动一动,筋骨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可茶房点名不能误,我咬牙穿上鞋,把那双厚鞋垫塞进里头,才勉强撑着走过来。
赵公公点了我名字,我没应错。他记了一笔,我就站回原位,手垂着,指甲掐进掌心,提醒自己别晃。队列散了之后,我拎着空盆往西偏殿去。今日轮到我当值送点心,若曦前日说想吃杏仁酥,我昨晚就托巧慧递了单子进去,厨房那边应下了。
路过夹道时,风从东六宫那边吹来,带了股沉水香的味儿。我脚步没停,眼角也没偏。郭络罗家的人惯用这个香,我不看,不闻,也不记。在这宫里,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
西偏殿的门开着,两个粗使婆子在扫地。我低头进去,把空盆放在廊下,换上托盘。点心刚出锅,热气腾腾地盖在银碟里,一层油纸封着,外头裹了棉布防凉。我双手捧稳,往内殿走。
帘子掀开一半,若曦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翻一本册子,眉头微锁。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立刻松下来。
“你来了。”
我上前两步,把托盘放下,揭开棉布和油纸。热气冒出来,她吸了口气,笑了。
“就是这个味儿。昨儿我说了一句,你还真记着。”
“姑娘爱吃,我自然要办妥。”
她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甜而不腻,酥得掉渣,御膳房这两年手艺没退。”
我没说话,只看着她吃。她连吃了三块,才停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手。那帕子是月白的,边角绣了朵小梅,我认得,是我去年偷偷给她改的衣裳边角料做的。
“你也吃。”她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宫规不准。”我低声说。
她撇嘴:“我又不是主子审你,这儿没外人,吃一块怎么了?”
我还是不动。她叹了口气,自己又拿了一块,慢慢嚼着,目光落回那本册子上。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昨儿下午,你在西偏殿门口跪了三个时辰?”
我心头一紧,抬眼看她。她没看我,手指还在翻页,语气也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是。”我答。
“德妃来了?”
“是。”
她合上册子,放在一边,终于转过脸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大事,不值得惊动姑娘。”
“不值得?”她声音轻了些,“你替我当差,被人罚跪三个时辰,还说不值得?”
我低头:“是我自己失手打翻了茶壶,该罚。”
“可地方是你选的?时间是你定的?德妃非得那时候来?”她冷笑一声,“你倒是把什么都揽身上。”
我没辩。她说得对,可我也不能说错。在这宫里,主子犯错是“偶有疏忽”,奴才犯错就是“大不敬”。我替她挡灾,就得把事扛实了。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起身下炕,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我听见窸窣声,接着她走回来,手里多了个布包。
“接着。”
我伸手接住。布包温热,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我解开结,里面是一条叠好的帕子,底下压着几块点心。帕子是深青色的,我认得,是若曦前些日子亲手缝的,边角还绣了暗纹,像是柳叶,又像是云头。点心是新的,还冒着热气,不是御膳房的杏仁酥,而是软糯的桂花糕,外头裹了层薄糖霜。
“这是我让厨房另做的。”她说,“知道你早上走得急,没吃饭,特意多要了两块。帕子你拿着,擦汗也好,垫脚也好,总比你那双破鞋垫强。”
我喉咙发紧。
她不是施舍。她是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我手里,像给我活路。
“姑娘……”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一个人扛,想护着我,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受罪。可你忘了,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你在我身边,不是奴才,是我玉檀。”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帕子边。那布料厚实,针脚密,一针一线都压着分量。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她说,“我能拦,绝不让你跪那么久。”
我没应。不是不信她,是不敢信。德妃那一声“让她多跪一炷香”还在我耳朵里响。若曦能护我一时,护不了一世。这宫里,谁都不是谁的靠山。
她见我不语,也没逼。转身回了炕上,重新拿起册子,翻了一页。
“去吧。”她说,“待会儿还有差事。”
我抱着布包退出去,手心全是汗。走到外殿,才敢低头看那帕子。我慢慢展开,忽然发现帕角里缝了东西。指尖摸过去,是个小布袋,藏在夹层里。我小心拆开一线,倒出几粒药丸,褐色,带着淡淡艾草味。
是治跌打损伤的。
我捏着药丸,指节发白。她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临时起意,不是随手给的。她是算准了我会伤,算准了我不会说,才把药藏在帕子里,悄悄递给我。
我重新缝好夹层,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点心我没动,也不敢动。我把它包好,揣进袖中,打算回去再吃。
回到住处时已是午末。我关上门,脱下外裳,坐在床沿。膝盖还是疼,可比昨夜强了些。我拿出那包点心,揭开油纸,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发腻,可我一口一口吃完,连碎渣都舔干净了。
然后我掏出帕子,展开,贴在脸上。布料还带着她的体温,有皂角味,也有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她常用的熏香。我闭上眼,把帕子按在胸口,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亲拍我入睡那样。
她知道。
她全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在熬。
我起身,从床板底下摸出药膏,又取出帕子里的药丸。掰开一粒,混进药膏里,搅匀。药性更烈了,涂上去时火辣辣地疼,可我知道,这是见效的征兆。
我涂完药,把剩下的药丸包好,塞进鞋垫夹层。帕子我没收,叠整齐放在枕下。那位置,正好压着我昨夜背宫规时摸过的那双鞋垫。
晚上还得背。
可今晚不一样了。
我躺下,没急着闭眼。手放在胸口,摸着那颗心跳。它跳得稳,不像昨夜那样乱撞。我翻了个身,避开膝盖,侧躺着。窗外风不大,吹得窗纸轻轻响。隔壁传来咳嗽声,一声,又一声,我没理会。
脑子里开始过宫规。
“凡宫女失职致器物损毁者,视情节轻重,罚跪一至三炷香。”
“若累及主位行程或仪容者,加倍惩处。”
我背到“非奉召不得擅离岗位”时,忽然想起若曦递帕子时的手势。她不是随便一塞,是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帕角,像是在提醒我看那里。
她早就算好了。
我睁开眼,望着屋顶。房梁还是黑黢黢的,被油烟熏得发亮。可这一回,我不觉得闷了。我知道,有人在替我看着。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去茶房点卯。赵公公照旧点名,我应了“在”,站回队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可我注意到他手里那支笔,在记到我名字时顿了一下。
我不动声色。
差事照常。我领了热水壶,送去西偏殿。若曦还没起,屋里静悄悄的。我轻轻把壶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听见里间传来咳嗽声。
我停下。
帘子掀开,若曦披着外衣走出来,脸色有些白。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这么早就来了?”
“该当的差事,不敢误。”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我这才发现她眼下发青,嘴唇干裂。
“姑娘病了?”
“没事,昨夜没睡好。”她摆摆手,“梦魇了。”
我没问是什么梦。在这宫里,梦也分吉凶。说多了,反惹祸。
她坐到炕上,拢了拢衣襟:“你坐下。”
“奴婢不敢。”
“这儿没别人。”她语气软了些,“你坐下。”
我迟疑了一下,在炕沿边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