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托盘走出茶房时,天刚蒙亮。井台边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里的潮气,鞋底踩上去有点滑。我稳了稳手里的锡壶,枣茶还没凉透,热气从盖缝里钻出来,扑在手腕上。
昨夜下了点雨,空气里有股湿土味。我沿着西长街往御花园走,步子比平时慢些。脚底那块破皮结了痂,走路时还是硌得慌。巧慧给我的药膏抹过两回,不怎么疼了,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裂口在张合。
走到月华门前,看见两个小太监蹲在墙根下啃馒头。他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吃自己的。我没停,只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自从前日那事之后,路上遇见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样。有些人躲着走,有些人多瞧两眼,没人上来搭话。
进了御花园,树影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重,沾在裙角上,一路洇出深色痕迹。远远就看见茶亭灯笼还亮着,橘红一团,在枝叶间晃。
我放轻脚步走近,亭子里果然有人。
若曦坐在靠南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手炉,披了件藕荷色外裳。巧慧站在她身后,正替她揉肩膀。听见动静,两人都转头看过来。
“是你。”巧慧先笑了,“今儿来得真早。”
我没应声,低头行礼:“奴婢玉檀,奉命送茶点。”
若曦点点头:“进来吧,外头凉。”
我跨进亭子,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打开布巾,依次摆上热枣茶、温水、一碟新蒸的豆沙包。动作利落,不出声。
她没动那些点心,反倒问:“脚好些了?”
我一顿,抬眼看了看她。
她盯着我右脚落地的位置,眉头微蹙:“你走路还瘸。”
“没事。”我说,“老毛病了。”
她哼了一声:“什么老毛病,是伤还没好。你当我不知道?昨日我让梁公公查了你的差事记录——整整三天禁足,每日罚跪两个时辰,虎口开裂,脚底磨破,掌事姑姑上报说是‘不慎摔伤’。”
我没说话。
她声音压低了些:“玉檀,我不是非要管你。可你要是不说实话,我连护都护不住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虎口的裂口确实结了痂,可指节还是肿的,握久了东西会发麻。
“是我冲撞了人。”我说,“该罚。”
“冲撞?”她冷笑,“你是被人拦路欺辱,还要认错?这宫里真是疯了。”
巧慧小声劝:“小姐,别生气了……”
若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缓了些:“罢了。我不逼你讲。可你记住,往后遇上这种事,不必硬扛。记下名字,报给我就行。”
我没应承。
她也不恼,端起热枣茶喝了一口,忽然道:“昨夜我又梦到家了。”
我和巧慧都没接话。
她望着亭外树影,声音轻下来:“梦见我在马场骑马,阿玛站在边上喊我慢点。我偏不听,抽了一鞭子,马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后来不知怎么摔了下来,其实一点都不疼,可我吓哭了。醒来才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巧慧低声道:“小姐总这样,一烦就做梦回家。”
她笑了笑:“可不是嘛。在这宫里,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我要是在人前落泪,明天就能传成‘马尔泰家的小姐思乡成疾,精神失常’。”
我站着没动。
她说完这话,忽然看向我:“你说,人能不能改命?”
我一怔。
这不是主子对下人该问的话。
也不是朋友之间随口闲聊的那种语气。她的眼神认真,像是等着一个答案。
我说:“命由天定。”
“胡说。”她摇头,“要是命都定了,我还入什么宫?早嫁进八阿哥府做侧福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我不甘心。我不想被人安排,不想看人脸色活着。我要是认命,就不会站在这里。”
我垂下眼:“姑娘说得是。”
“那你呢?”她问,“你认命吗?”
我没答。
她也不催,慢慢喝了口茶,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帮你,是不是另有所图?我拉拢你,是不是为了将来用你?你说对了,我是有用意。可我也告诉你,这份心意不假。我想交个朋友,不是找个奴才。”
我喉咙有些发紧。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递给我:“给你带的。”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
打开一看,是一双粗布鞋垫,针脚细密,边缘还绣了暗纹。
“我自己纳的。”她说,“听说你脚底常破,垫这个能挡些硌。”
我捏着那双鞋垫,指尖触到棉花的厚度,还有未散尽的体温。
“谢姑娘。”我低声说。
她摆手:“别谢。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抬眼。
“别再叫我‘姑娘’。”她说,“你要是愿意,叫我若曦。咱们之前说好的,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那天风穿亭而过,她握住我的手,说想和我做姐妹。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
可从那以后,我心里已经松了动。
我看着她,终于开口:“若曦。”
她笑了,眼角弯起来:“这才对。”
巧慧在一旁拍手:“姐姐总算叫出口啦!”
亭子里气氛松了些。
她重新坐下,喝了口热茶,忽然问:“你在宫里这几年,最怕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怕说错话,怕走错路,怕被人盯上。”
“那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答。
我说:“活下来。”
她点头:“说得实在。可你想没想过,不只是活,还能活得像个人样?不用整天低头,不用看人脸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看着她。
她目光亮:“玉檀,我想带你一起改命。我不信这辈子就得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你也不信,是不是?”
我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正在把我往一条新的路上推。
一条我不敢走,却又忍不住想走的路。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鞋垫,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不是害怕,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被掀开的感觉。
我张了开口,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嗡”地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像一道光劈进来,照得眼前发白。
我猛地捂住额头,托盘“哐”地一声撞在石桌上,锡壶歪倒,热茶泼了出来。
“玉檀!”若曦立刻起身,“你怎么了?”
我站不稳,后退半步,背抵住亭柱。额角冒汗,太阳穴突突跳。脑子里乱成一片,全是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念什么条文。
【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
【历史修正系统激活中……】
【绑定完成。身份确认:玉檀,穿越者,当前时间线——康熙四十七年春】
【主线任务发布:改变关键人物命运轨迹】
【当前可执行功能:信息检索、短期预判、危机预警】
我喘了口气,眼前画面渐渐清晰。
刚才那些声音……不是幻觉。
是系统。
现代人熟悉的词,可在这宫里,不该存在。
可它真的来了。
而且,认我为主。
“玉檀!玉檀!”若曦扶住我肩膀,“你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病了?”
我摇头,试着站直:“没事……突然头晕。”
“别逞强。”她摸了摸我额头,“没发烧。要不要去太医那里看看?”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歇一会儿就好。”
我慢慢松开按着额头的手,心跳还在加快。
系统还在。
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藏在脑后的一本书,只要我想,就能翻开。
我不敢试。
可我知道,它来了。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若曦递来一杯温水:“喝点。”
我接过,小口啜着。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口那阵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