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头顶的房梁黑黢黢的,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亮。窗外没有月亮,风从屋檐底下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响。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是压低的咳嗽,一声,又一声。
我动也没动。
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梦。不是幻觉。它真的在那儿——那个声音,那本书似的玩意儿,藏在我脑后头,只要我想,就能翻开看两眼。
白日里试过了,不是假的。
“信息检索。”我心里默念。
【请输入关键词。】
“宫规。”
【正在调取《大清会典·内务府则例》节选……】
字句一条条浮上来,像刻在木板上的墨迹,清清楚楚。
“凡宫女入值,须年满十三,身家清白,无疾无疤,由内务府统一分拨。”
“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净面束发,不得迟延;卯时整队点名,缺一人记过,缺三次杖责十下。”
“行走须低头垂手,目不斜视;言语须轻缓恭敬,不得喧哗嬉笑。”
“不得私藏银钱、书信、香囊、脂粉等物,违者重罚。”
“夜间子时闭门,非奉命不得擅出居所,违者以逃宫论处。”
我闭了闭眼,再在心里翻下一条。
“若值夜失职,致主位受惊,不论情由,先杖二十,再交慎刑司议罪。”
这些条文,我在现代读史书时扫过几眼,背不全。可现在不一样了,它直接给我列出来,一字不差。
我还记得昨夜赵公公站在廊下点名,铜锣敲了三声,没人应到的,当场就被拖去西角门跪着,膝盖底下垫的是碎石子。那丫头才十四,哭都不敢大声,只抽着气,脸贴地。
我当时站在队尾,低着头,手心出汗。
今早茶房当差,端盘子的手还抖。锡壶盖子没扣紧,热气往上冒,烫了手腕一下,我没吭声,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知道这地方不能出错。
一步踏空,就是万丈深渊。
我翻了个身,草席发出窸窣声。床板硬,硌得肩胛骨疼。我摸了摸腰后的布袋,里头装着那双鞋垫,还有半截蜡烛、几枚铜钱。
鞋垫还在。
若曦给的。
她昨儿在亭子里说:“别再叫我‘姑娘’。”
她说:“你要是愿意,叫我若曦。”
我叫了。
她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松了一下。
可现在,这松动又被压回去了。压得更狠。
因为我知道她将来要走哪条路。
系统说了:拒婚入宫,经历风波,心灰意冷,隐居江南。
听着像是善终,可我不信。在这宫里,能活着走出去的人,哪个不是伤筋动骨?她那样的性子,不肯低头,不愿认命,偏又身在漩涡中心,怎么躲得开?
我得护住她。
可我自己都还没站稳。
掌事姑姑盯我,是因为前日那事。我被罚禁足三天,每日跪两个时辰,虎口裂开,脚底磨破,上报说是“不慎摔伤”。可我知道是谁下的手。
东六宫那边的人,穿青灰比甲,戴蓝绦子,走路悄无声息。我撞见她时,她正从夹道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看见我就偏了头,没说话。
那是郭络罗家的规矩——八爷福晋那边的人。
她不是冲我来的。她是冲若曦。
可若曦身边的人,也成了靶子。
我躺平,把手放在胸口,一下一下按着。心跳还是快,尤其是想到那些条文的时候。
宫规如铁。
不是说说而已。
昨夜我回屋后,点了蜡烛,拿出了顶针和粗线,开始缝补袜子。这是宫女常做的事,没人会疑。可我一边缝,一边在心里默诵。
“不得私相授受。”
“不得议论主位。”
“不得结党营私。”
“不得夤夜私会。”
我一遍遍念,像背书。小时候上学堂,先生教《三字经》,也是这么一句句抠出来的。错了就打手心,打得红肿也不准哭。
这儿也一样。
只是这里的先生,是活生生的人,是掌事姑姑,是太监总管,是那些站在廊下不动声色看你一眼就能让你丢差事的人。
我背到“凡宫人言语失检,或有怨望之词,一经察出,即行惩处”时,外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是巡夜的。
我吹灭蜡烛,躺下。
脚步停在门外,顿了顿,又走远了。
我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起来,摸黑把线头咬断。
我知道他们查什么。
查有没有人夜里聚头说话,查有没有人藏违禁物件,查有没有人写名字画符咒——前年就有个宫女因在纸上写了“四阿哥登基”,被人告发,活活打死在慎刑司。
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没用。
我要是死了,谁来帮若曦?
我掀开床板,把补好的袜子塞进去,顺手摸了摸那双鞋垫。棉花厚实,针脚密,边角绣了暗纹,像是柳叶,又像是云头。
我把它贴在脸上,还能闻到一点皂角味,干净的,暖的。
若曦亲手纳的。
她不是施舍。她是把我当人看。
在这地方,太难得了。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继续在心里过那些条文。
“凡遇主位出行,须提前半个时辰备齐所需物件,遗漏一项记过,两项以上杖责。”
“每月初一、十五点验衣物,私增一件者,视为藏匿违禁之物。”
“与外臣通信者,斩立决;传递消息者,同罪。”
最后这一条,我反复念了三遍。
斩立决。
不是流放,不是圈禁,是直接砍头。
难怪人人都低着头走路。
难怪话到嘴边都要咽回去。
难怪若曦说“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额头抵着墙。
墙皮有些剥落,指尖蹭过去,沾了点灰。
我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句:“三日内,西偏殿将有巡查。”
巡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的铺盖都要翻开,床板要撬,墙缝要查,连灶台底下都不能放过。上回巡查是在两个月前,有人藏了一小包茶叶,被搜出来,当场打了二十板子,拖出去充作苦役。
这次会不会查得更严?
我得准备。
先把铜钱分成两份,一份藏在灶膛最里头,用灰盖住;另一份缝进袜底。药膏也得分,剩下的这点,藏在鞋垫夹层里。
顶针不能离身,这是干活的凭证,丢了反而惹疑。
至于那双鞋垫……我不能藏得太深,也不能太显眼。若曦给的东西,要是被搜出来,反倒牵连她。
我想了想,把它摊开放在枕头底下,上面压一层旧布。明面上看,就是寻常铺盖。真要查,也可以说“新得的,还没来得及收”。
这样最安全。
我打定主意,又在心里默诵了一遍即将发生的巡查事项,确保每一条都记牢。
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刚闭上眼,脑中又是一阵微响。
不是系统启动的声音。
是记忆。
我想起昨夜在茶亭,我突然扶额,眼前发白,差点摔倒。若曦扶我,问我怎么了。我说头晕,做了个梦。
她信了。
可她眼神里的担心是真的。
她不是主子看奴才的那种关心。她是朋友看朋友。
所以我更不能出事。
我睁开眼,望着屋顶。
风停了。窗纸不再响。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爬过瓦片的声音。
我坐起来,摸黑下了地,赤脚踩在凉砖上,走到门边。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借着微光一看——是巧慧的笔迹。
“明日辰时,御花园西侧,送绣线。”
下面画了个小小的梅花。
我知道意思。这不是真送绣线。是若曦约我见面。
我捏着纸条,没烧,也没撕。这种东西不能留太久。我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纸有点涩,带着浆糊味。
但我习惯了。
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