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那座褐色的山,天地骤然变了模样。
  马车从一片嶙峋的乱石滩中穿出,眼前豁然开朗。吕良勒住马,怔怔地望着前方。
  绿。
  无边无际的绿。
  那种绿不是草原的绿。草原的绿是浅的、平的,像一张铺开的地毯。这里的绿是深的、厚的,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树。
  全是树。
  那些树高大得惊人,树干粗得要几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有些树开着花,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叶之间。有些树挂着藤蔓,那些藤蔓粗得像手臂,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呼吸一口,满肺腑都是清新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气息,和之前戈壁沙漠的干燥完全不同。
  “这是……”吕良轻声问。
  “森林。”王墨道,“真正的森林。”
  吕良点了点头。
  他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那里,望着这片森林,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带着花香,带着树叶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座褐色的山,想起那些光秃秃的岩壁,想起那几乎把他吹下去的风,想起那只把他拉上来的、透明的手。
  然后,他看着眼前这片森林。
  端木前辈,您看到了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弯。
  “走吧。”他道。
  马车驶入森林。
  一进森林,光线就暗了下来。
  那些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偶尔几束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潮湿,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路很窄,显然很少有人走。有些地方被藤蔓挡住了,需要下车砍开才能过去。有些地方被倒下的树横着,要绕很远才能绕过去。
  吕良没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赶车,默默地开路,默默地往前走。
  王墨走在他旁边,偶尔帮他抬一下车轮,大多数时候沉默着。
  走了两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
  河很宽,水流很急,水是深绿色的,看不清底。河面上飘着一些落叶和枯枝,被水流卷着,很快消失在远处。
  吕良勒住马,望着这条河。
  “要过吗?”他问。
  王墨看了看四周,指着上游道:“那边好像有桥。”
  他们沿着河往上游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座桥。
  桥很旧,是用粗大的树干搭成的,上面铺着厚厚的树皮。桥很窄,只能过一辆马车,两边没有栏杆,看起来有些危险。
  吕良跳下车,走到桥边,用手试了试那些树干。
  树干很粗,很结实,虽然有些地方长了青苔,但应该能撑住马车。
  他上了车,轻轻抖了抖缰绳。
  马匹小心翼翼地踏上桥面,蹄子踩在树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碾过树干,咯吱咯吱地响。
  吕良握紧缰绳,全神贯注。
  桥中间,马车忽然晃了一下。
  吕良的心猛地提起来。
  但马车稳住了。
  过了桥,吕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怕了?”
  吕良想了想,道:“有点。”
  “那就好。”王墨道,“不怕的人,活不长。”
  吕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马车继续前行,深入森林。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人。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一群穿着树皮衣裳、脸上涂着彩色颜料的人。
  他们从树丛里突然冒出来,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把马车团团围住。
  吕良勒住马,看着这些人。
  那些人也看着他,目光在他银白的头发上停留了很久。
  双方对峙着,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脸上涂着红色的条纹,脖子上挂着一串野兽的牙齿。他走到吕良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吕良听不懂。
  那种语言,他从没听过。
  他看向王墨。
  王墨摇了摇头,也表示不懂。
  双方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是从山那边来的?”
  说的是官话。虽然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袍,和那些穿着树皮衣裳的人完全不同。
  他走到吕良面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
  “很久没见过从山那边来的人了。”他道,“上一次见到,还是我小时候。”
  吕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道:“别怕。这些人是守林的,以为你们是来偷猎的。我跟他们说一声,就没事了。”
  他转过身,和那个首领说了几句话。那些话吕良听不懂,但那个首领听后,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收起武器,退到一边。
  老人转过身,看着吕良。
  “你们要去哪儿?”
  吕良想了很久,道:“不知道。”
  老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感慨。
  “那就跟我走吧。”他道,“前面有个村子,可以歇歇脚。”
  吕良看向王墨。
  王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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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们跟着老人,往森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十几座木屋,稀稀落落地散落着。一些妇人和孩子正在屋前忙碌,看见他们过来,好奇地抬起头张望。
  老人把他们带到一座比较大的木屋前,推开门。
  “就住这儿吧。”他道,“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吕良下了马车,朝他道了声谢。
  老人摆摆手,道:“不用谢。很久没见到外面的人了,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那天晚上,老人请他们吃饭。
  饭很简单,是一种用树根磨成的粉做成的饼,还有一些野菜汤。但味道还行,吕良吃了很多。
  吃完饭,老人坐在火塘边,慢慢喝着茶。
  吕良坐在他对面,也喝着茶。
  沉默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
  “你翻过那座山了?”
  吕良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座山,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翻。”他道,“但没那个胆子。”
  吕良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后来,我就一直住在这儿。一住,就是一辈子。”
  他顿了顿,轻声道:“有时候会想,山那边是什么样的。但想想也就算了。”
  吕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您后悔吗?”
  老人愣住了。
  他想了好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释然,有遗憾,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不知道。”他道,“没翻过,怎么知道后不后悔?”
  吕良沉默了。
  老人看着他,道:“你翻过去了。那边是什么样的?”
  吕良想了想,道:“和这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吕良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那边是戈壁,是沙漠,是草原。这边是森林。”
  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会留在这儿吗?”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吕良没有回答。
  老人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就继续走吧。”
  那天晚上,吕良躺在那间木屋里,久久没有睡。
  他想着老人的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