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顺茶楼在城西一条旧街上,门脸不大,灯箱发暗。
我提前十分钟到,站在马路对面吹了会儿风。
老周的人已经散在周围,便衣打扮。
有的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有的靠在对面的电线杆下发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二楼最里间,门半掩着。
侯宝坐在主位,四十出头,微胖,穿一件灰色夹克,手腕上盘着串。
身边站着一个板寸男,眼光从我进门起就没移开。
他笑了下,抬手示意我坐。
“小敏,比照片里还瘦。最近没怎么吃好吧?”
我坐下,把包放在膝上。
“你让那么多人半夜给我打电话,我确实睡不好。”
他“啧”了一声,给我倒茶。
“底下人不会办事,吓着你了。”
“我今晚请你来,就是想把事说开。”
我没碰茶杯。
“那你说。”
侯宝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你当团长这半年,不赚钱。”
“菜进得再好,客户不认,到最后还是倒贴。”
“你图什么?图他们一句谢谢?还是图心里痛快?”
我看着他。
“我不图你说这些。你找我来,想干什么?”
他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慢。
“我手里有货,有仓,有车,你手里有客户,有他们信你。”
“你回来继续做,菜不用你进,我直接供。”
“保证比你原来便宜,还能让你每个月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起步。”
我盯着那三根手指,没说话。
侯宝笑了。
“你看看你,半年倒贴两千多,还要被人骂。”
“跟了我,你什么都不用愁。”
我压低声音:“你供什么菜?”
他身体往后一仰,看了眼板寸男,又看向我。
“什么菜不重要。”
“重要的是,便宜,好看,他们抢着要。”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莉莉卖的、老扁泡的,都是你的货?”
侯宝没否认,只笑了笑。
“小敏,别一口一个毒菜,那些人自己贪便宜,吃出问题怨不得别人。”
“我给了他们选择,有钱的去买好东西,没钱的,也能吃上一口菜,这不是坏事。”
我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你把农药超标的垃圾卖给老人孩子,还说不是坏事?”
侯宝收敛了笑,身子前倾,声音低下来。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谈生意的。”
我直直看着他。
“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自己去自首,把后面的渠道和账目交代清楚。”
他愣了一秒,忽然笑出声。
“就你?一个卖菜的,让我自首?”
板寸男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按住后腰。
我没动,只把提包往桌上一放。
“你不会以为我真一个人来的吧。”
话音未落,包间门猛地被撞开。
“都别动!”
几道黑影冲进来,板寸男还没掏出东西,就被按在了墙上。
侯宝猛地站起来,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架住。
老周走到他面前,亮出证件。
“侯宝,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组织领导非法经营,现依法对你传唤。”
他试图挣扎但警方这几天已经基本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
三天后,鲜达生鲜被查封。
侯宝被刑拘,老扁和他手下的马仔被另案追诉,多个小区的问题团购点被一一起底。
小区新群里,消息刷得看不过来。
“小敏!又是小敏!我早说她不会坑我们!”
“难怪她那几天说要不干了,原来是去套那个老板!”
“小敏回来吧,我们只认你一个。”
我一条条划过,没有急着回。
那天晚上,我重新把客厅收拾干净。
电子秤、记账本、记号笔,一样样摆好。
又去进了自己的有机菜,一份份分装成袋,写上新的门牌号。
刘婶站在门口,眼圈泛红。
“小敏,我就知道你能赢。”
我递给她一袋西红柿。
“刘婶,从今天起,咱们只卖干净的菜。”
她接过去,紧紧抱了我一下。
“好,咱们本本分分卖好菜。”
回到屋里,我翻开账本,一笔笔往前核对。
最后写下这个月的数字:一百七十九块。
不多,但终于不是倒贴。
窗外的夜黑得发沉,可我知道,天会亮。
门口那些菜,还等着我明天送。
而这一次,我不打算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