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回工地时,天刚亮。
  生活区门口围了一圈人。
  平时这个点,大家不是在洗脸,就是蹲在墙根抽烟。
  今天没人说笑。
  铁皮工棚的门大开着,里面一股烟味和汗味。
  老牛蹲在自己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一直抖。
  “我没借,我真的没借!”
  “你们别打我家里电话行不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牛一下把手机摔在被子上,双手抱住头。
  手机很快又响起来。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柱子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吓人。
  他一脚踹在床板上,咔嚓一声,木板裂开了。
  “马二强这个狗东西!”
  “老子找到他,非把他腿打断!”
  顺子坐在下铺,一句话都不说。
  他脸白得像刷了灰。
  我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顺子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满仓,我昨晚……把我老婆的信息也填了。”
  我手一顿:“谁让你填的?”
  “平台说家属认证能提额度。”
  他声音发飘。
  “我老婆刚才打电话,说她那边也收到贷款审核短信了。”
  工棚里一下安静。
  前两天还围着马二强喊“强哥”的人,现在全看着我。
  老牛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满仓,你救救我们。”
  柱子也不骂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之前是我嘴贱。”
  我没接这话。
  这个时候,道歉没用。
  我把包放到床上,直接问:
  “马二强的床铺动过没有?”
  老牛指了指最里头:“空了。衣服、鞋、充电器,全没了。”
  “他昨晚两点多还在。”
  “我们出事以后找他,人就没影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床上只剩一张旧凉席,枕头下面有烟灰。
  床脚还扔着一个快递袋,里面空的。
  我拍了照片,然后转身对他们说:
  “所有人,把手机拿出来。”
  老牛还在发抖。
  “我现在要怎么办?他们说不还钱就打给我儿子学校。”
  “先别接。”
  “可他们一直打!”
  “开飞行模式前,先录屏。”
  他愣住,我盯着他:
  “你想以后证明自己被骗,就别乱动手机。”
  柱子又急了:“录屏有屁用?我现在就打客服骂死他们!”
  他刚拨出去,我一把夺过手机。
  “骂完呢?”
  “他们承认骗你吗?”
  柱子瞪着我,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录屏。”
  “APP首页,账户页面,贷款合同,放款记录,转账流水,全部录。”
  “短信也录。”
  “马二强发过的群消息,私聊,一条别删。”
  顺子终于反应过来,哆嗦着打开手机。
  “我老婆那边呢?”
  “让她马上截屏,录屏,别点任何确认。银行卡先挂失,刷脸支付关掉,免密支付也关。”
  我说完,又看向老牛。
  老牛正盯着屏幕,手指停在APP图标上。
  那个图标抖了一下,他要卸载。
  我冲过去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老牛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看见它就慌,删了就当没发生过。”
  “删了,证据也没了。”
  我把他的手机按回桌上:“老牛,你现在欠的不是几百块。”
  “是四十八万。”
  他整个人僵住。
  我压着声音说:“能救你的,不是哭,是证据。”
  这句话说完,工棚里没人再乱动。
  几个人围着床板,开始一段一段录屏。
  有人手抖得点不开页面,我就拿过来帮他点。
  有人要接催收电话,我直接挂掉,让他把号码保存下来。
  半个多小时后,桌上摆满了手机。
  每个人都把截图发给了自己家里人,又备份到微信文件助手。
  我看了一遍,贷款合同是真合同,电子签名是真签名,人脸认证也是真人脸。
  最毒的是那些到账截图。
  昨晚他们为了炫耀,一个个举着手机拍视频。
  视频里,他们笑着说:
  “钱到了,这个真能提。二强哥没骗我们。”
  现在那些话,全成了平台的刀。
  柱子看着自己昨晚发在群里的视频,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没人拦他,我把手机装进兜里。
  “去项目部,报警。”
  老牛立刻站起来,顺子也跟着起身。
  我们刚走到门口,魏长贵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魏长贵夹着烟,脸很黑。
  “你们闹什么?”
  老牛一下冲过去。
  “魏叔,马二强跑了!我们被贷款了!”
  魏长贵皱眉:“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项目部啊!”
  “去什么项目部?”
  他把烟往地上一弹。
  “今天上面要来检查,你们这事先压一压。”
  工棚里一静。
  柱子不敢信地看着他:“压一压?”
  “我他妈五十二万!”
  魏长贵瞪他。
  “你自己点的,你自己填的信息,你怪谁?”
  “现在报警,记者一来,项目停工。”
  “项目停了,你们工资还想不想结?”
  老牛脸一下灰了,这句话比催收电话还管用。
  工地上的人,最怕的就是拿不到工钱。
  魏长贵看向我:“刘满仓,你也别跟着添乱。”
  “你不是没事吗?”
  我看着他:“我没事?”
  我把手机打开,把征信异常提醒亮给他看。
  “他们已经开始用我的信息申请贷款了。”
  魏长贵眼皮跳了一下,很快,他又沉下脸。
  “那也得等项目部协调,先别报警。”
  我问:“为什么不能报警?
  “我说了,工地要迎检。”
  “被骗的是我们,贷款挂的是我们的名,催收打的是我们家里电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怕什么?”
  魏长贵脸色变了。
  “刘满仓,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老牛拉了我一把。
  “满仓……”
  我没退,这是我进工地以来,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班组长。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了110。
  魏长贵伸手来拦:“你敢!”
  电话通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城南工地生活区,我们这里多人疑似遭遇诈骗。”
  魏长贵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怒气没了。
  只剩下一层白。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
  他不是怕工地丢脸,他怕警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