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贵妃的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天刚亮,我便把抄下来的记录塞进怀里,直奔御花园。
  赶到时,园中已经坐满了妃嫔和世家女眷。
  父皇本打算露一面便走,却被贵妃留下品尝新酿的桃花酒。
  母后坐在上首,看见我匆匆跑来,无奈地朝我招手。
  “昭昭,怎么跑得满头是汗?”
  我没有过去。
  青禾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指向石阶中央。
  “公主,那便是您......阿蘅姑娘。”
  一个穿着灰衣的少女跪在那里。
  她很瘦。
  洗得发白的衣裳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膝下已经洇开一片血色。
  她约莫十五六岁,脸色苍白,额角还有一道未曾愈合的伤。
  这就是阿蘅。
  那个会把银豆子原封不动退回来,说我细心的女儿。
  可她和我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没有穿着暖和的新衣,也没有坐在桃花树下看书。
  她浑身是伤地跪在石阶上,等着别人给她定罪。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绳结一边松,一边紧。
  那是我亲手编的平安结。
  阿蘅在信里说过,她会日日戴着,就当娘亲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可红绳不会说话,也不能保护她。
  周姑姑站在阿蘅身旁,厉声呵斥:
  “丢失的玉扣从你的铺盖下搜了出来,人赃俱获,你还敢狡辩!”
  阿蘅垂着眼睛,却没有改口。
  “奴婢没有偷玉扣。”
  周姑姑冷笑一声:
  “那毁坏宫装之事呢?”
  阿蘅的手指缓缓收紧。
  “宫装是奴婢不慎弄坏的。”
  “奴婢熨衣时碰翻火斗,让炭火烧坏了衣角。娘娘要罚,便罚奴婢一人。”
  她身后还跪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哭得浑身发抖,袖口被烧破了一块。
  我小声问青禾:“弄坏宫装的不是阿蘅,对不对?”
  青禾压低声音:
  “应当是阿蘅姑娘替她认罪,是怕她年纪太小,受不住三十杖。”
  我一下子攥紧了手。
  阿蘅总在信里说,她没有本事报答娘亲。
  可她自己都要受罚了,还想把比她更小的孩子藏在身后。
  原来不骑马、不拿剑,也可以保护别人。
  我的女儿,比书里的女将军还要勇敢。
  可女将军保护别人,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她。
  贵妃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既然她认了毁坏宫装之罪,便先打二十杖。”
  “至于另一枚玉扣藏在何处,打完再审。”
  两名粗壮的宫人拿着木杖走上前。
  其中一人按住阿蘅的肩膀,另一人高高举起木杖。
  阿蘅闭上了眼睛。
  我再也忍不住了。
  “住手!”
  我的声音响彻御花园。
  木杖停在半空。
  满园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父皇端着酒杯,诧异地看了过来。
  贵妃皱起眉头:
  “永宁,怎么了吗?”
  我没答,只是我提起裙摆,径直跑下石阶。
  阿蘅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
  她显然认得我这永宁公主。
  见我来到面前,她忍着膝上的疼,勉强跪直身体。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她不知道我是谁。
  还怕身上的血弄脏我的裙摆,悄悄向后挪了一点。
  周姑姑连忙追上来。
  “公主殿下,这罪奴手脚不干净,您快离她远些,免得被她冲撞。”
  说着,她伸手便要将阿蘅拽开。
  我一把拍开她的手。
  随后转过身,张开两只短短的胳膊,将阿蘅护在身后。
  “我看谁敢欺负本公主的女儿!”
  “噗......”
  父皇一口桃花酒喷了出来。
  母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空中。
  贵妃僵在原处。
  满园宾客鸦雀无声。
  跪在我身后的阿蘅怔怔地看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