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古遗址文化旅游景区成了省内最热门的景点之一。
  我的民宿也从最初的八间客房,变成老街最有名的历史院落。
  房价最高时,依旧能卖到一晚八千。
  每逢节假日,预约信息从早响到晚。
  有人问我,当年为什么敢和全村对着干。
  我总说,我不是能预知未来。
  我只是比他们多问了几个问题。
  为什么拆迁协议没有写清地址?
  为什么文物刚出土,拆迁通知就紧跟着下来?
  为什么人人都催我签字,却没人愿意让我把条款看完?
  我也害怕自己判断错。
  更害怕守着一座破院子,真做一辈子被人嘲笑的农民。
  可奶奶把老宅留给我,父母却连三套房中的一间都不肯给我。
  那一刻我便知道。
  如果连我都不为自己争,没人会替我争。
  后来,村民的安置房陆续补办了手续。
  拖欠的装修补贴也按照程序逐步解决。
  他们的生活不算富裕,却终于稳定下来。
  没人再说住在城里就高人一等。
  也没人再嘲笑种地没出息。
  那名曾把蔬菜放在门口的妇人,后来在安置小区附近卖起了菜。
  她偶尔来景区,却从不踏进民宿,只在门口和我打声招呼。
  赵有福辞去了原来的职务。
  他说自己未曾贪钱骗人,却因为自以为是,让太多人在没看清条款时匆忙做了决定。
  村民也终于明白,他没有能力替所有人的人生负责。
  无论当初多么信任他,签下名字的人终究是自己。
  父母仍住在那套安置房里。
  父亲做些零工,母亲照顾家里。
  我按月支付基本生活费用,逢年过节也会多给一点。
  但我从不去他们家。
  他们也不再以父母的身份命令我。
  偶尔打电话,只问一句身体好不好。
  我们像关系疏远的亲戚。
  客气,平静,有无法跨越的距离。
  至于林耀,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母亲一开始还会偷偷哭。
  后来,她终于不再说“他还是个孩子”。
  因为无论她愿不愿意承认,林耀早已是个必须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
  有一天,她问我:“如果当初我和你爸没有抢你的地,我们一家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回答。
  人生没有如果。
  如果他们公平一点,或许我们仍是一家人。
  如果村民肯听完我的话,或许古村不会只剩下一座民宿。
  可正因为所有事情都不能重来,选择才有重量。
  那天傍晚,景区闭园。
  我站在院门外,看见当初搬走的村民又来了一次。
  没有行李。
  没有白布。
  没有恢复宅基地的申请书。
  他们只是站在老街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有人摸着一段保留下来的旧墙,红了眼眶。
  有人指着一棵树,告诉身边的孩子,那里曾经是自己的家。
  没有人再要求把景区还给他们。
  他们终于接受,故乡可以怀念,却不能靠撒泼和抢夺重新得到。
  离开前,赵有福问我:“林晚,你还恨我们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众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我继续说道:“但我也不会忘。”
  不恨,是不再用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
  不忘,是不允许同样的伤害再次发生。
  他们点点头,陆续离开。
  夜色落下,老街亮起灯。
  游客散尽后,景区恢复了古村原本的安静。
  我回到院中,关好木门。
  风吹过老枣树,几片叶子落在奶奶的织布机上。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这座自己守了十年的院子。
  当初所有人都说,我会后悔。
  父亲说,我天生是穷命。
  弟弟说,我只配一辈子刨土。
  村民说,等他们成了城里人,我会跪着求他们带我走。
  后来,他们确实成了城里人。
  我也确实留在村里,种了一辈子的地。
  可他们没想到,土地从来不是贫穷的象征。
  愚蠢、贪婪和不肯为选择负责,才是。
  我拿出那份被撕碎又拼好的协议,将它放进柜子最底层。
  然后推开客房的窗。
  窗外,古村灯火通明。
  新一批客人的车辆已经停在院门外。
  有人轻轻敲门。
  “老板,我们预订了今晚八千的那间房。”
  我起身打开院门。
  门外除了客人,还有当年笑得最凶的几个村民。
  他们站在远处,望着满院灯火,眼里只剩悔意。
  可这一次,他们没有堵门,也没有求我分一口汤。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有些路一旦选错,只能自己走完。
  有些金饭碗一旦亲手砸碎,再怎么哭,也拼不回来了。
  我收回目光,笑着迎客人进门。
  “欢迎入住。”
  院门缓缓合上。
  从此,我的日子与他们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