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瑞堂一排五间,三明两暗。
  中堂往东是东明间起居室,曹??进来的时候,里面亮着灯却没有人。
  只从东暗间李夫人礼佛的静室内,传出了些诵经的声音。
  听着正是《金刚经》,刚唪诵到三十二品中的第六品。
  金钏半点没有听见,竖着嫩白的手指向着曹??轻轻“嘘”了一声,然后蹑着步子走到静室的门前,附着耳朵偷偷往里听了听。
  听了好一会,见还有大半部经书的样子,便又抿着笑儿轻步回来,拉着曹??的袖子让他弯下了腰,踮着脚尖跟他咬起了耳朵:
  “太太那里且还得有一炷香的工夫呢,你要等不及的话我就先进去回了太太。
  你要是不急呢,太太这几天正担心着三姑娘明年出塞,要多抄几部《金刚经》为她唪诵祈福......不如这会我来服侍你抄经吧?
  这样太太肯定会更喜欢你的,而且太太待会高兴了,我和妹妹也能跟着得些好呢。”
  因为曹家长房和二房之间的龃龉,两边的男丁并不放在一起排行。
  但页字辈的四个姊妹因为当初都被养在孙老太君膝下,所以她们的大小仍是一起论的。
  长房这里的两个女儿便分别是大姑娘曹颦、三姑娘曹颐。
  其中,曹颦是曹颜的胞妹,同为曹寅元配夫人顾氏所出。
  现年二十四岁,为当朝平郡王讷尔苏的嫡福晋。
  夫妻琴瑟和谐,如今已育有两子,婚后生活颇为美满。
  曹颐则要比曹颦小上四岁,为曹寅妾室姨娘所出,但也都一样出落得秀外慧中。
  而且敏而好学,知书达礼,待人接物也格外疏朗大方,胜过所有同辈兄弟。
  因为她没满月时,刚刚扶正不久的李夫人便行使了正室的权力,要来了她亲自抚养。
  加之膝下无女的李夫人也着实疼爱她。
  所以母女俩感情很是深厚。
  至于出塞之说,则是因为曹颐在十五岁那年,于内务府选秀中被康熙相中。
  赐婚给了当时内附不久的青海蒙古首领、和硕亲王扎什巴图尔嫡子,一个在康熙御前任一等侍卫的【固山贝子】,为侧福晋。
  而上月京中又刚传来消息,说和硕亲王扎什巴图尔已逝。
  康熙下旨恩准了那【固山贝子】承袭亲王爵位,并命礼部和理藩院在来年开春送其一家出塞就藩。
  虽说从江宁到京城,与从江宁到西宁,同样都是远隔千里,难得一见。
  但一个是此时地球上最富庶繁华的大都市,一个位处清、准、藏交界的边塞蛮荒之地。
  个中差距着实不可以道理计。
  李夫人近来心情不好,为此忧愁,也是应有之理。
  回忆着往日曹颐待原身的种种好处,曹??心中也莫名有些伤感,便没拒绝眼前少女那份贴心的好意,轻轻点头应了个“好”字。
  金钏察觉出了他比往日要冷淡不少的态度,但见他同意了自己的提议,仍不觉欢喜地笑出了两个酒窝,忙服侍着他上炕坐了,又倒了热茶与他暖身子。
  然后才轻手轻脚又有条不紊地忙开了。
  先取了经文原本,又端来了笔墨纸砚。
  一时研好了墨汁,又忙着剪起了蜡花。
  还悉心地调整着灯台的位置,直到灯影一点都不再遮挡曹??笔尖下流淌而出的端正小楷,才满意地停下了手,托着腮儿坐在了曹??对面,眉眼弯弯地盯着他打量个不住。
  那种毫不遮掩的亲近、崇拜、欢喜和依恋,哪怕不是百分之百的纯粹,但也都真实不虚,没有半分矫揉。
  曹??的笔尖微微顿了一顿,复又行云流水起来。
  他到底不是曹颙,在李夫人那里得不到太多的宽容。
  一旦行差踏错,被李夫人以森严礼法压下。
  即便他不会象原身那样懦弱,也不在乎李夫人对他可能的惩戒,但年幼无权的他,却没把握能护得这些情窦初开的少女。
  眼前的金钏儿如是。
  外面的晴雯亦如是。
  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总要真正独立了之后,才有资格来谈及这些。
  在前世,是度过律师艰难的实习期,成功入职了红圈,拿到一份可以在上海供房的薪酬。
  而在此世,则是掌握一份足以安身立命、庇佑所爱的力量。
  好在,这个目标比改易发式要容易得多。
  甚至不需要苦哈哈地去考科举。
  只等这次上了京,他就有机会站在曹家的舞台上,将前世的一些积累尽早兑现成当下的权势。
  唯一可虑的是,他得官入仕之后,就少了一条或许可以脱籍的科举之路。
  接下来就只能想办法去谋立军功。
  抑或者更深入地参与进去夺嫡之争,让新帝以脱籍酬功。
  但这两条,又都是一个不慎就要掉脑袋的活计......
  曹??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只温香软嫩的小手顿时轻轻抚摸了上来。
  少女满是担忧的娇声嫩语在耳畔柔柔响起:
  “四爷是有烦心事吗?是不是表少爷晚上又欺负你啦?
  四爷别气,等明儿表少爷再进来给太太请安的时候,我保管给他个颜色瞧瞧!”
  曹??顿下了笔尖转目望去。
  少女鼓着腮儿同仇敌忾,满脸娇憨而认真的可爱模样,充塞了他所有的视野。
  曹??沉默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个“好”字。
  依旧淡淡的没有多少笑意,金钏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份又恢复如常,甚至更胜以往的亲近。
  因为他如果真要冷落自己,就肯定不会同意自己帮他出气了!
  金钏儿越发欢喜地笑弯了眼,又献宝似地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雪白无香的药丸,用白嫩的手指小心拈着,往曹??唇边送来。
  “这是大姑奶奶打发人给二奶奶送来的生日礼物,说是宫里御药房进上的珍品,只要吃一枚就一天都不会口燥舌干了,最适合秋天保养的。
  我也是昨儿凑巧送东西撞见了,二奶奶才却不过给了我一丸。
  不过二奶奶那里得的也不多,只有一小盒十几丸的样子。
  她又说男子不用保养,想来四爷那里也就没有了。”
  这东西叫秋梨润肺丸。
  市面上也能买到,但只有太医院出品的才能如此色纯,且不泄药香。
  马桂凤那里的确没给。
  不过下午尹令婉送曹沾过去的时候,却送了三十二丸的一整盒。
  “不用了——”
  曹??张了张口,想要推却,忽然耳根一动,神色微变,忙仰着身子往后靠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静室的帘栊被一个与金钏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高高打起。
  立在帘后的李夫人那张雍容沉静的脸庞,瞬间阴沉了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