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李夫人满脸寒霜地端坐炕沿,看也没看旁边正要解释的曹??一眼,照着跟前忐忑垂首的金钏儿脸上就是一巴掌,指着骂道:
  “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金钏儿半边脸登时火辣辣地肿胀了起来,泪水在眼框里直打转,但只紧紧咬着下唇,一声也不敢言语。
  在李夫人身边服侍了近十年的她很是知道,李夫人平日里虽然宽仁慈厚,从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个,可真收拾起人来,却远比待下严苛的二奶奶要厉害得多
  堂屋里的鸳鸯听到动静,忙从外头赶了进来,只是一眼就瞧出了大概,心下不由生出了好些惆怅与无奈。
  但还是悄悄地拦住了要上前的曹??,不让他再火上浇油。
  自己则陪着笑儿来劝李夫人,说金钏儿素日勤谨小心,该不是有意犯错的。
  “这事你别管,她如今大了,心思也飞了,我这房里她大抵是呆不住了。”
  李夫人沉着脸没有看她,只冷声吩咐着那边和金钏形容一般无二,只是一个红袄一个绿袄,这会紧攥着帕子欲言又止的女孩子:
  “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就说我的话,让明儿就找个小子嫁了!”
  这话一出,屋内不由一静。
  鸳鸯脸色微白,抿唇默然。
  她心里很明白,如金钏儿这个年纪的姑娘,既见过了世面,又心有所属的,哪里还甘心嫁给同属贱籍的小厮。
  甚至,连给年老的老爷做妾,心里也是不肯屈从的。
  但她更明白,李夫人话既出口,便轻易再难更张。
  只有曹颙和马桂凤出面说情,才能有些许机会。
  眼下是急不得了。
  玉钏儿满脸凄惶,手足无措,只能焦急地拿眼去看曹??,期盼他能出声替金钏儿求情。
  却见那人只是站立不动,蹙眉无言,竟再没有半点出头的意思了。
  想是见到了李夫人如此盛怒,本就性子绵软的他刚刚那一星半点的勇气早都被吓了回去。
  一颗心不觉越发沉了下去,也越发替自己一厢情愿的姐姐不值。
  玉钏儿咬着银牙恨恨地瞪了眼那人,又是焦切又是忧怨地看回了金钏儿:
  自己早说了他只有一副好皮囊,不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为什么姐姐你偏偏就不信呢?
  这下,这下你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呀!
  那边,金钏儿早已吓得俏脸煞白,忙跪下哭求道:
  “太太,太太,您就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您只管发落就是了,千万别让我出去啊!就是太太开了天恩了!”
  “我跟了太太十来年,太太的恩德我一辈子也不忘,这会把我撵出去,还让我怎么见人呢!”
  “太太,好太太,求太太饶我,我伺候太太一辈子!”
  话音未落,早已泣不成声。
  曹??在旁看着,那种既视感越来越强,也愈发沉默不下去了。
  又在心念急转间终于想出了一套还算周全的说辞,自忖应该不会适得其反。
  于是便上前一步,长身揖下,向着李夫人恳切说道:
  “太太容禀,我从小蒙受老爷、太太慈恩,有幸养在了太太膝下,由几位姐姐看着长大。
  几位姐姐待我如弟,我也视几位姐姐如姐,并不敢有半点私情。
  方才也是我瞧见金钏儿姐姐很宝贝她的秋梨润肺丸,又因为抄经的时候抽不出手,才托赖央了她来喂,实与金钏儿姐姐不相干。
  还请太太责罚于我,饶了金钏儿姐姐这回吧。”
  这话出口,屋内又是一静。
  鸳鸯怔了一怔,眸光微微亮起,心下不觉生出了些惊喜。
  先时便听尹令婉说他似乎变了性情,刚刚也果然见他想要替金钏儿求情,再不似往日的优柔懦弱。
  却不想他竟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先感激了老爷、太太对他的养育之恩,说金钏儿是这缘故才会对他好。
  然后再把两人之间的亲密混作姐弟间的打闹。
  如此一来,就算李夫人未必相信,但也能消不少的气。
  金钏儿的事也就有转寰的馀地了。
  玉钏儿一时没听出其中的许多曲折,只愣愣地望着那勇立于前的少年。
  心中骤然盈满了惊讶欢喜之馀,又莫名地有些酸涩。
  她咬了咬唇,挪开了目光,满是期盼地看向了那边明显柔下了些眉眼的李夫人。
  “你这孩子——”李夫人沉默了半晌,终于开了口,虽然仍旧蹙着眉,声气却和缓了不少。
  但她话未说完,就被一阵伤心欲绝的小声啜泣给打断了思绪。
  垂目望去时,便见跪在跟前的少女正自泪如雨下,哭得一颤一颤,早成了个泪人模样。
  比先前要赶她出去嫁人时,伤心了何止百倍!
  李夫人才柔和些的神色陡然盈满了惊怒,连连恨声斥道:
  “好!很好!情根深种到这般模样,还敢糊弄我说是什么姐弟!”
  “我就知道,葆裕他一向孝顺听话,必是有狐媚子在内调唆了,他才敢来顶撞于我!”
  “我这里是一刻钟也留不得你了!帘子外头站着的是谁,立刻滚进来,拖了这小婊子下去!”
  “太太息怒——”鸳鸯、玉钏大惊失色,忙都跪下求情。
  若真让个外人强拖了金钏儿下去,那就连最后一丝遮羞布也没了,就,就只有一条死路好走了!
  曹??心下长叹一声,站在了原地没动。
  不是他不肯屈膝。
  ——莫说李夫人对此身养育之恩并不作假,便是只当她是伯母,按照当下的礼仪,无论是汉是满,请安的时候也都是要行跪礼的。
  而是此刻他不能再火上添油了。
  尤其是,待会李夫人可能还要更气......
  “哗。”
  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了一道缝。
  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的娇娜少女低低地垂着脑袋,双手躬敬地交叠在身前,一步一步地蹭了过来。
  “太太万福。”晴雯小心地叠着手,向着李夫人屈膝蹲福了下去。
  礼仪上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房里什么时候有了你这么个丫头,抬起头来我瞧瞧。”李夫人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