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随着平儿进了上房,一径往西耳房起居室这边来。
  到了那悬着大红撒花软帘的门前,看着里面隐约透出来的朦胧灯光,他便住了脚不肯走了。
  只向着回身望来的平儿笑道:
  “我这会过来原是给二哥哥带话,告诉二嫂嫂和平儿姐姐一声他今儿宿在了外面。
  如今话带到了,也就不必叼扰二嫂嫂休息了,我这便先回去了,等明儿再来给二嫂嫂请安。”
  说着,他就向帘后作了一揖,旋即便要折身而去。
  “四爷——”平儿欲言又止,有些为难。
  “四小子你站住!怎么,我不出去迎你,你就不肯进来是吗?”
  帘后传出了一句嗔恼娇斥。
  声如珠落玉盘,又似银铃脆响
  爽脆而不失婉转,别有一种悦耳动听。
  曹??听得一笑:
  “二嫂嫂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想着二嫂嫂若不是哪里不便,定没有不接出来的道理,所以才不敢唐突。”
  帘后静了一静。
  女声没好气地笑骂道:
  “好你个四小子!跟着你二哥哥好的不学,学了这一肚子弯弯绕绕!
  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都瞧见过,这会跟我在这装什么假?快点滚进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还有,这二嫂嫂长,二嫂嫂短的,是不肯认我这个表姐了吗?”
  马桂凤虽然和曹??并无血缘关系,但她身为曹??嫡母马夫人的侄女,也的确是曹??正经的舅表姐妹。
  而她为了有别于尹令婉,便总让原身叫她“凤姐姐”。
  偏偏曹颙听了又不乐意,觉着自己越发雄威不振,又私下叮嘱着曹??不准叫。
  曹??倒不在意这些,当即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凤姐姐”。
  然后抬步穿过平儿打起的软帘,走进了马桂凤的起居室。
  起居室不是卧房,里面没有设床,只在南窗下安了一张长炕。
  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
  似笑非笑的马桂凤正拥衾倚枕斜靠床头,手内的帐本似乎刚刚翻到了一半。
  修长苗条宛若初春杨柳,凹凸起伏又如连绵雪山。
  当真纤秾合度,难增难减。
  再看形容。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盈。
  确是方桃譬李,百般难描。
  这会只穿着一身杨妃色的苏缎中衣。
  柔嫩双肩鬓云乱洒,一双凤眸秋水底横。
  雪腮轻晕嫣红,藕臂半挽翠袖。
  端的风流妩媚,慵懒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曹??目光中的疑惑,马桂凤合了帐本丢开一旁,伸着手儿抚了抚脸。
  “也不知怎么的,晚上总觉身子有些热热的,又怕开窗吹风着了凉,就只能卷着袖子凉快凉快了。”
  马桂凤轻蹙着眉头地解释一句,又指了指炕桌对面的空座:
  “自己坐呀,傻站着做什么,没的看得人心烦。”
  时下以东为尊,对这种长炕而言,一般东座是丈夫的位置。
  如李夫人,一直只坐炕西,哪怕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马桂凤才不在意这些,曹颙不在的时候,自然便靠东坐了。
  曹??平日里虽也常常被马桂凤往对座让,但大晚上的还是第一次。
  所以便笑着辞让了,只往挨着炕的那一溜椅子上坐去。
  “明明是打了我院前过,却连门都不进来就先去了那边,这会又矫情成这个样子......
  看来,我这个姐姐是越发比不得人家嫂嫂了。”
  马桂凤冷笑着横了眼曹??,自顾自地又取过了帐本,低着头再不看他一眼。
  “这——”
  曹??愣了一愣,忙抬身坐去了炕西头,笑吟吟地解释道:
  “凤姐姐容禀,我总得先把天佑送了回去,过来这里之后,才好多听一会凤姐姐的教悔不是。”
  并没有说是曹颙的交代。
  也没有提什么曹沾困得不行、恐怕尹令婉担心之类的话。
  马桂凤听得愣了一愣,才不觉掩口失笑,娇声啐道:
  “油嘴滑舌,果然跟着你二哥哥没学好!赶明儿再不准跟他出去吃酒了!”
  说着又微微颦起了眉眼,上下打量了一圈曹??,有些狐疑地问道:
  “听说你晚上把李鼎都给灌了个烂醉?说说吧,晚上喝了几斤几两?”
  这话一出,曹??便知道曹颙偷腥的事瞒不住了。
  没道理瞧见了李鼎进门,却不知道曹颙行踪。
  但见马桂凤不问,他自然只字不提。
  只“如实”说了是中午醉过之后才酒量暴增,并非有意装醉不为她挡酒。
  马桂凤半点不信,但见他始终滑头不说,也只能瞪他一眼,转而问起了曹颙:
  “快老实交代你二哥哥做什么去了,好多着呢。”
  曹??不好出卖曹颙,只得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拿着曹颙先前“老四上位利好曹家”的言语来问她原委。
  作为曹家如今的当家奶奶,曹家几十年来累积的那错综庞杂的人脉网络,还有各种拐着几道弯的姻亲故旧,她一应都是门清。
  逢年过节的交际往来,也早都是她在主持。
  徜若曹家真和老四有什么隐秘联系,她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马桂凤听了,果然毫无异色,却拧着眉不肯说,非让曹??先告诉了曹颙的行踪。
  曹??一时头大如斗,只能暂且放弃了寻根问底,找了个头晕的由头,便脚下抹油溜之大吉了。
  临走时特意提醒了句,许是马桂凤有了身子,才会总感觉体热。
  按着他前世看过的资料,原本的历史上,此身在来年三月接任江宁织造之后,会于给康熙的陈情折中提到一句,“嫂马氏现怀妊孕已及七月”。
  算算日子,眼下正该有一个月了。
  “有了身子......”
  马桂凤愣愣地掀开绸被,看了看自己无比平坦的小腹,气得登时冷下了脸:
  “好个四小子!我不过一时没如他的意,他就敢这样来信口胡诌,讥诮我体丰怯热!
  真真白瞎了我素日对他的好!”
  “四爷虽然有时候顽皮些,但待二爷和奶奶的心却一向是好的。
  刚刚不肯说也是怕奶奶和二爷拌嘴来着,断没有这样不尊重奶奶的道理。”
  送了曹??出去的平儿回来听到这话,忙笑着劝了一句,又带着些惊喜地伸手摸了摸马桂凤的小腹:
  “四爷才说的是奶奶‘有了身子’,却也未必指的是奶奶发福......
  说起来,奶奶的信期这月也的确晚了好几日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