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门时,满院宾客都盯着我们。
  温泽成脸上重新挂起笑。
  “让大家见笑了。”
  “我和表妹太久没见,一时激动。”
  陆兰芝也笑着端起一杯散装白酒,递到我面前。
  “来,喝了这杯满月酒,以后就是两个孩子的亲姨。”
  我接过酒杯。
  温泽成紧紧盯着我,眼里全是警告。
  我看了一眼陆兰芝身上的干部服,又看向她腕上的梅花手表。
  随后,我仰起头,将酒喝得一滴不剩。
  酒液入喉,像一把烧红的刀。
  陆兰芝终于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我的肩。
  “这才对。”
  “表妹回到省里,还得替我在水利局的领导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我笑了笑。
  “放心。”
  “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替你好好说。”
  她没有听出我的意思,反而笑得更得意。
  满月席一直吃到天黑。
  乡亲们围着陆兰芝和温泽成道贺。
  我坐在堂屋里,把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这些乡亲未必有错。
  他们只是被骗了。
  可陆兰芝和温泽成享受的每一声称赞,都是从我和安安身上偷来的。
  最后一个宾客离开后,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陆兰芝插好门闩,脸上的笑立刻消失。
  她走到我面前,将空相机扔在桌上。
  “胶卷交出来。”
  “先把安安交出来。”
  屋内瞬间安静。
  温泽成把两个孩子放回炕上,红着眼眶走过来。
  “晓慧,我刚才没有骗你。”
  “安安真的不在我们手里。”
  我盯着他。
  “你不是说,只要我不揭穿你们,就让我见她?”
  温泽成目光闪躲,眼泪却落得很快。
  “安安半年前就跑了。”
  “我们也找了她很久。”
  我冷笑一声。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跑去哪里?”
  “她偷了家里的钱!”
  温泽成突然拔高声音。
  见我脸色不对,他又放软了语气。
  “那时候兰芝刚怀上孩子。”
  “我们攒了五十块钱,准备给她买营养品。安安偷偷把钱拿走了。”
  “五十块不是小数目。”
  “兰芝问她把钱藏在哪里,她死活不肯说。”
  “我们只是训了她几句,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她就不见了。”
  我想起院里那些人的话。
  “只是训了几句?”
  “他们为什么说,陆兰芝用竹条把她的衣裳都打烂了?”
  温泽成脸色一僵。
  陆兰芝冷冷开口:
  “小孩子不打不成器。”
  “我替你管教女儿,有什么错?”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再说一遍。”
  陆兰芝被我的眼神震住,下意识后退。
  可她很快又抬起下巴。
  “她偷钱、撒谎,还到处说我不是她妈妈。”
  “我打她几下怎么了?”
  “你四年不回家,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我猛地揪住她的干部服。
  “这是我的衣服。”
  “你身上的每一粒扣子,都是我的。”
  “你住我的家,花我的钱,冒领我的功劳,还敢问我有什么资格?”
  温泽成连忙将我们分开。
  “别闹了!”
  “孩子还在睡觉!”
  我看向炕上的两个婴儿,忽然觉得讽刺。
  他会心疼那两个孩子被吵醒。
  却不在意安安被打到衣服破烂。
  陆兰芝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田字格纸。
  “这是安安自己写的认错书。”
  她将纸拍到我面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她偷了五十块钱,挨打后怀恨在心,负气离家出走。”
  “我们找了半个月,连派出所都去过。找不到能怪谁?”
  我展开那张纸。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错了。”
  “我不该拿家里的五十元钱。”
  “以后,我再也不会给家里找麻烦了。”
  最下面写安安两个字。
  确实是她的笔迹。
  陆兰芝一把夺回认错书。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
  “安安跑了,不在青河镇。”
  “你留在这里也没用。”
  她打开院门,将我的军绿色背包扔到门外。
  “今晚没有客车,你去招待所住一夜。”
  “明天一早回省城。”
  温泽成也走过来,低声劝我:
  “晓慧,你先回去。”
  “我和兰芝会继续找安安。”
  “只要有消息,我马上给你写信。”
  “至于胶卷,你最好交出来。”
  “否则兰芝承包水泵厂的事黄了,安安就算回来,也没有好日子过。”
  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好。”
  “我明天就走。”
  温泽成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样痛快。
  陆兰芝眯起眼睛,依旧不放心。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认错书。
  “这个给我留个念想。”
  陆兰芝本想拒绝,温泽成却扯了扯她的衣袖。
  “大不了就是一张纸。”
  “给她吧。”
  我拿回认错书,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随后背起行李,走出院门。
  身后的木门很快关上。
  紧接着,屋内传来两人的低笑。
  “我就说,她舍不得女儿,不敢闹。”
  “一个只会画图的书呆子,能翻出什么浪?”
  “等水泵厂承包下来,她再闹也晚了。”
  我重新取出那张田字格纸。
  刚才我便发现纸上有些不对。
  田字格的缝隙里,还有几个极浅的小点。
  我把纸斜对着昏黄灯光。
  每隔四个方格,中间都藏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这是我和安安玩过的游戏。
  她三岁以前,我常在家里的土院坝里画田字格,把糖果藏起来,让她隔四格找一次。
  后来她学写字,便会把想对我说的话藏在同样的位置,让我猜。
  我顺着那些格子,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妈。
  妈。
  救。
  我。
  看清楚以后,我的指尖剧烈颤抖。
  我看向身后的家属院。
  窗户里,陆兰芝和温泽成正抱着两个儿子,清点今天收到的礼金。
  他们以为我已经认输。
  可他们不知道,从我看见那四个字开始,他们得意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安安,别怕。
  妈妈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