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校后,我去了卫生所。
  值班的女医生听说我是安安的亲生母亲,神情明显变了。
  她犹豫许久,才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存根。
  那是一份“弃婴寄养证明”。
  上面写着,安安是温泽成多年前捡来的弃婴,因为家中无力抚养,自愿交给外地亲戚照看。
  申请人是温泽成。
  证明人是陆兰芝。
  接收人只写了一个姓:罗。
  地址却被墨水涂掉。
  女医生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孩子是你亲生的。”
  女医生又低声告诉我,半年前,温泽成曾托她寄过一封挂号信。
  我立即赶到邮电所。
  邮递员翻了半天登记簿,终于找到了那封信的去向。
  临江县,石桥公社,罗家沟大队。
  收信人,罗桂枝。
  “罗桂枝是谁?”
  邮递员想了想。
  “好像是陆兰芝的表姑。”
  “寄信那天,陆兰芝还问过,从罗家沟回青河,最快需要走几天。”
  我把地址抄进本子,转身赶往临江县。
  罗家沟离青河镇有六十多里。
  我先坐县里的班车,又搭了一段运化肥的拖拉机。
  剩下十几里山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山路崎岖。
  我的左腿在两年前的塌方中受过伤,走久了便针扎般地疼。
  可我不敢停。
  只要想到安安可能正在等我,我便恨不得一步跨过整座山。
  天快黑时,我才看见藏在山坳里的村子。
  我拿出地址,询问一个背柴的老人。
  “同志,请问罗桂枝家怎么走?”
  老人朝山腰指了指。
  “最上面那间破院就是。”
  “她家半年前来了个小丫头,瘦得可怜,天天替她放羊。”
  我的心猛地揪紧。
  “那孩子现在还在吗?”
  “应该在。”
  “这时候多半上山砍柴去了。”
  我顾不上再问,顺着山路往上跑。
  还没到院门口,我便听见一阵羊叫。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比她身体还高的柴,从山坡另一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四年没见,安安长高了。
  却也瘦得几乎脱了形。
  她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腕。
  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鞋尖已经裂开,里面塞着稻草。
  她脸上脏兮兮的,额角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安安。”
  声音一出口,便哑了。
  那个孩子抬起头。
  她背上的柴散落一地。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点点睁大,却没有朝我走来。
  她反而后退两步。
  “你是谁?”
  我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捅了一刀。
  “我是妈妈。”
  安安浑身一颤。
  “你不是。”
  她摇着头,眼里全是惊惧。
  “他们说我妈妈不要我了。”
  “爸爸也说,妈妈在外面有了新家,不会回来接我。”
  “你们又想骗我去哪里?”
  她转身就想跑。
  可瘦弱的身体晃了两下,险些栽倒。
  我冲上去想扶她。
  她却拼命挣扎,抓起地上的树枝朝我乱挥。
  “别碰我!”
  “我会干活!”
  “我没有偷懒!”
  “我今天放了羊,也砍了柴!”
  “你们别把我卖到更远的地方!”
  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割在我身上。
  我不敢再靠近,只能蹲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小豆包。”
  安安的动作突然停住。
  我望着她,眼眶发热。
  “你两岁那年,吃了一整碗红豆粥,肚子鼓得圆滚滚的。”
  “妈妈说你像个小豆包。”
  “你不许别人这样叫,只有妈妈能叫。”
  树枝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安安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从背包最里面取出那副望远镜。
  “妈妈答应过你。”
  “等修完大坝,就给你带望远镜回来。”
  “妈妈来晚了。”
  “对不起。”
  安安盯着望远镜,又抬头看我的脸。
  下一刻,她跌跌撞撞朝我扑来。
  “妈妈!”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轻得像一捆干柴。
  隔着薄薄的衣服,我几乎能够摸清她后背每一根骨头。
  安安死死搂住我的脖子。
  “妈妈,我没有偷钱。”
  “我只拿了我们的照片。”
  “那是你的照片,他们不让我看。”
  “我说陆阿姨不是我妈妈,爸爸就打我。”
  “陆阿姨也打我。”
  “他们说,我再不听话,就把我卖得远远的。”
  “妈妈,我每天都在等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紧她,一遍又一遍拍着她的背。
  “是妈妈回来晚了。”
  “以后不会了。”
  “妈妈再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粗壮妇人拎着竹条走出来。
  看见我抱着安安,她立即尖声喊道:
  “你干什么?”
  “放下我家丫头!”
  我抬头看向她。
  “你是罗桂枝?”
  “是又怎么了?”
  她冲过来要抢安安。
  安安猛地缩进我怀里,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罗桂枝指着她骂:
  “死丫头,羊还没赶回来,柴也扔了一地,你还敢偷懒?”
  她手里的竹条朝安安挥过来。
  我一把抓住竹条。
  “我是安安的亲生母亲。”
  罗桂枝脸色变了变,随即梗起脖子。
  “她爹说她是捡来的,送给我们养。”
  “白纸黑字,有证明!”
  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
  纸上写着:
  “自愿将女孩安安交由罗家寄养。日后无论生病、走失,概不追究。”
  落款是温泽成。
  证明人是陆兰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收罗家玉米两袋,双方再无亏欠。”
  我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冷了。
  我的丈夫,安安的亲生父亲,用女儿换了两袋玉米。
  罗桂枝还在叉着腰叫嚷。
  “我们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让她干点活怎么了?”
  “哪家孩子不干活?”
  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这话,你留着跟公安说。”
  我抱起安安,转身往山下走。
  罗桂枝脸色发白,到底没敢再追。
  下山的路上,安安趴在我肩头,很快便昏睡过去。
  她的额头滚烫。
  我摸着她瘦骨嶙峋的背,看向青河镇的方向。
  陆兰芝。
  温泽成。
  该轮到你们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