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安安考进了省城重点中学。
她仍然喜欢机械和图纸。
别人家的女孩课间跳皮筋、踢毽子时,她却喜欢蹲在学校水龙头旁,研究水流为什么忽大忽小。
十二岁那年,她独立做出一台简易扬水模型。
模型并不精致。
木架还是用废旧课桌腿做的。
可当水从低处被送进高处的铁皮槽时,她高兴得满脸通红。
“妈妈!”
“我成功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抱着我腿、说要当工程师的小女孩。
她差一点就被毁在罗家沟。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安安后来问过我:
“爸爸和陆兰芝怎么样了?”
我没有隐瞒。
陆兰芝入狱以后,最初仍不肯认错。
她逢人便说,是温泽成欺骗了她。
她说自己只是太爱温泽成,才一时糊涂。
可当她得知温泽成在审讯中将大部分责任推到她身上后,两人彻底反目。
他们不断检举对方。
连多年前送过谁一袋白面、冒领过几块钱补贴,都争着说出来。
陆兰芝在狱中最在意的,仍是“陆工程师”的名声。
她曾写信给县里,声称自己虽然没有画图,但这些年帮助过乡亲,希望保留一部分荣誉。
那封信被退了回去。
她所谓的帮助,全建立在欺骗之上。
真正需要她说明技术原理时,她连最基本的水泵结构都说不清。
出狱后,她回到老家。
村里人早已知道她冒名顶替的事。
没人再喊她陆工。
也没人愿意将水利工程交给她。
她曾在集市上看见墙报,墙报上刊登着我的照片和事迹。
她站在墙下看了很久,最后将那张墙报撕破。
因此,她又被带去接受教育和处罚。
温泽成的下场同样不好。
失去工作和行医资格后,他再也没能回到卫生系统。
那两个双胞胎长大一些,陆家老人无力抚养,最终由温家亲属接走。
温泽成出狱后做过搬运工,也在街边替人写过信。
可每当有人认出他是当年那个将亲生女儿送走的人,雇主便不愿再用他。
他曾多次给我写信。
第一封信里,他说自己后悔,希望我允许他见安安。
第二封信里,他开始回忆我们刚结婚时的生活。
第三封信里,他说自己生病,没有钱买药,希望我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帮助他。
那些信,我一封都没有交给安安。
但我告诉她,选择权在她。
如果她想看,我不会阻拦。
安安摇了摇头。
“我不想看。”
“我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是不是我不够听话,他才不要我。”
“后来我明白了。”
“他不要我,是他的错。”
“我不需要通过原谅他,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后来,温泽成亲自找到省城。
他站在水利局门口等了一整天。
看见我出来,他佝偻着背走上前。
“晓慧。”
这些年,他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因为常年干重活变得粗糙。
“我只是想看看安安。”
“她不想见你。”
“你把信给她了吗?”
“她知道你来过信。”
温泽成眼中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原谅不是她必须做的事。”
他低下头,许久才问:
“你呢?”
“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们以前的日子?”
“想过。”
我坦然回答。
“但想起过去,不代表我要回到过去。”
“温泽成,我已经往前走了。”
“你也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一辈子的后果。”
他站在原地,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安安正在书桌前画一张水泵结构图。
看见我,她立即举起图纸。
“妈妈,你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少了一道密封?”
我脱下外套,走到她身边。
“不是少了一道密封。”
“是进水角度还要再调。”
她恍然大悟,立即低头修改。
窗外万家灯火。
桌上的台灯,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没有温泽成。
没有陆兰芝。
也没有那些被偷走的四年。
我们不需要靠原谅伤害过我们的人,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那些人会留在自己制造的废墟里,日日悔恨,彼此怨恨。
而我和安安,会继续往前走。
水会奔向需要它的地方。
人也一样。
只要不回头,前面总会有新的河流,新的土地,和真正属于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