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厂的老师傅和镇干部几次来留我。
  他们愿意把厂长的位置交给我,还承诺替我和安安安排一套最好的家属房。
  “青河需要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
  “陆同志,只要你愿意留下,厂里的事情全由你说了算。”
  我拒绝了。
  “图纸和改进数据,我都留下。”
  “工人们按照规程学习,很快就能独立生产。”
  “可安安不该继续留在一个伤害过她的地方。”
  镇干部满脸惭愧。
  他们没有再劝。
  临走那天,许多乡亲到车站送我们。
  有人送鸡蛋,有人送白面,还有人给安安缝了一只新书包。
  安安全都没有收。
  她只把小梅送给她的铅笔盒,紧紧抱在怀里。
  先前骂过她的老人站在车边,眼睛通红。
  “安安,对不起。”
  安安躲在我身后,没有回答。
  老人也没有强求。
  “你不原谅也没关系。”
  “是爷爷做错了。”
  “以后好好跟着妈妈生活。”
  车开动时,小梅追着车跑了很远。
  安安趴在车窗上,拼命朝她挥手。
  直到青河镇一点点消失在远处,她才坐回位置。
  “妈妈,我们回省城吗?”
  “先去西南。”
  大坝刚刚竣工,工程队还需要留下一批人负责后续维护。
  那里生活艰苦。
  却有一群真正认识我、也愿意接纳安安的人。
  安安想了很久,轻轻点头。
  “妈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到了西南以后,我将宿舍收拾出一半给她。
  工友们知道她的遭遇,没有一个人追问。
  今天有人送来一床新棉被。
  明天又有人送来一盒铅笔。
  食堂的大师傅知道她营养不良,每次打饭都会悄悄多放一个鸡蛋。
  安安重新进了学校。
  最初,她总害怕我突然离开。
  每天去工地以前,她都要追到门口问三遍:
  “妈妈,你晚上回来吗?”
  “回来。”
  “几点回来?”
  “太阳落山以前。”
  “如果你没有回来呢?”
  “那我会让陈阿姨提前告诉你。”
  每一次,我都会蹲下来,认真回答她所有问题。
  “妈妈答应你,就一定回来。”
  有一天,工地临时发生故障。
  我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回到宿舍时,安安正坐在门口哭。
  看见我,她猛地扑过来。
  “你骗人!”
  “你说太阳落山前就回来!”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用“工作忙”敷衍。
  我蹲下来向她道歉。
  “是妈妈错了。”
  “我应该提前让人回来告诉你。”
  “以后不会了。”
  她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特意在宿舍装了一部连接值班室的内线电话。
  从那以后,无论多忙,只要不能按时回去,我都会提前告诉她。
  时间久了,她终于不再每天守在门口。
  她开始和同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跳皮筋。
  她也不再将食物藏进口袋。
  一年后,大坝旁的新泵站建成。
  第一次开闸放水时,我带安安站在高处。
  她举起那副望远镜,看着清水奔向远处干裂的土地。
  “妈妈,你修的水,能流到哪里?”
  我想了想。
  “流到有人需要它的地方。”
  她放下望远镜,仰起脸问我:
  “那我们的家在哪里?”
  我牵住她的手。
  远处机器轰鸣。
  夕阳落在刚刚通水的河渠上,将奔涌的水照得金光闪闪。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