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第一次?
  我回忆了一下。
  当年我还小,是以英语私教的身份踏入许家的老宅。
  我从大山里考出来,一路考,一路逃。
  村里的小学,镇上的初中,县里的高中,省城的大学。
  读大学时我一边打三份工,一边考雅思。
  大三时中介给我介绍了一份私教,是教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英语。
  就是许文赢。
  许母当时对我还算客气:
  “你就是夏老师?我们家孩子已经气走八个老师,听说你特别有耐心,我才让你来试试。”
  许文赢那时刚从楼上下来,耷拉着脸,“妈,我不学。”
  “不学也得学。”许母看我一眼,“老师,麻烦你了。”
  教许文赢的前半个月。
  发现他不仅底子差、不用心,还特别毒舌。
  上课不是玩手机就是打瞌睡。
  我问他单词,他反问我:
  “你大山里出来的,英语这么好,是不是你们那儿没什么娱乐?”
  我没理他。
  他就继续说:“老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不够在城里租房子?还是住地下室?”
  直到有一天我放下书,看着他:“许文赢。你要是不想学,就算了。”
  他一副如他所愿的样子:“对,不想学,我早就说过了,你可以走了。”
  我气得喘了两口气。
  然后静下来,使了个离间计:
  “我走了,你妈妈肯定又会请个新老师。新老师未必有我这么有耐心。不如我们合作。”
  他挑眉:“怎么合作?”
  “我看你哥在看西班牙语的书,正好我本身也是小语种专业的,我可以当他的口语对练。”
  我看着他,“你让我留下,我保证不烦你。你上你的网,我备我的课。你妈问起来,我说你进步很大。”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夏蝉,你休想接近我哥!”
  “如果你妈妈请我当他的私教该多好,既然你不愿意,那我走前再问问你哥需不需要私教好了……”
  “行了。”他真的妥协:“我学就是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要学西班牙语。”
  我愣了一下,把这事和许母说了一遍。
  她揉着太阳穴:“罢了……总比什么都不学好,先教。”
  于是我保住了工作。
  其实我来了半个月,就见过他哥两次。
  一次在走廊。
  他拿着一本西班牙作家的小说走过,朝我点了下头。
  一次在院子里。
  他站在桂花树下打电话。
  英语流利,发音很标准。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同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差这么多?
  一年后,我毕业。
  这边也结束了课程,拿了钱走人。
  可人刚走,许文赢就开始追求我。
  我以为他只是玩玩而已,阔少爷追个穷私教,图个新鲜。
  追几天,腻了就算了。
  再说他那个小青梅隔三岔五去他家。
  有时候我在上课,她也要黏着。
  一看就是将来要联姻的。
  可没想到,他追了整整两年。
  我生病,他送药。
  我加班,他接我。
  那两年,我被那个家吸血吸得只剩一副骨头。
  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我爸的药费、我弟的学费、老家的房子要翻修、亲戚的孩子要上学。
  我的钱,从来留不住。
  许文赢的追求像一根救命的绳子,抛过来两年,我最后还是接了。
  我想找个地方歇脚。
  想有个地方,不用每个月往外掏钱。
  想有个户口,让我的名字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不再飘着。
  我以为他是救赎。
  后来才知道,他是另一个深渊。
  只不过那个深渊里,没有我妈的哭声,只有周小满的笑声和沈芸微的眼泪。
  但那是后来的事。
  ……
  想想,那一年里,我才见过许青宴几次?
  加起来不到十句话。
  可他说出“八年”时,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但我好歹没信。
  富贵人家的少爷,能管得住才怪。
  然后,就是三个月后的今天。
  这份协议摊在我面前。
  他忽然说了一句:
  “当年我答应父母出国历练,几度想联系你,许文赢给了我空号。”
  “我以为你是故意不愿意我靠近,原来,是那小子在追你。”
  我怔了怔,竟不知还有这层故事。
  不过这不影响我落笔签字。
  “我算是看清楚了,你们兄弟俩万事皆争,连我这个私教也不放过。”
  他笑了一声,“或许吧。”
  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把其中一份递给我:“早点睡,明天去办户口。”
  我心里微微一紧,这大概是我今年听过最动听的话了。
  但我还没准备好。
  “可是……我的户口本还在老家。”我攥着协议,“你要等我一下。”
  我本来就是打算带着彩礼钱回去换户口本的。
  许文赢答应的。
  他说婚礼办完,陪我回一趟老家,把户口本拿出来。
  八十八万八的彩礼,我妈拿了钱,应该会松手。
  “不用等。户口本我已经拿到了。”
  我愣住:“什么?”
  “你爸妈和你弟,今天没来婚礼,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