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南方海滨小镇,阳光明媚,海风夹杂着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临街的一间拐角店铺前,摆满了新鲜采摘的百合、洋桔梗与向日葵。
  白色的木质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新生活花店”。
  林夏穿着一件浅咖色的棉麻长裙,系着干净的围裙,正拿着花剪熟练地修剪着向日葵的花茎。
  她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明亮从容,昔日眉眼间积聚的冰冷与绝望早已烟消云散。
  这三年间,她在这座小镇扎下了根。
  除了经营这家花店,她还重拾了大学时的摄影专业,凭借一组记录底层女性新生力量的纪实摄影作品,在网络上迅速走红,成为了小有名气的独立摄影师与撰稿人。
  “林老板,今天的向日葵太新鲜了!”
  隔壁甜品店的小妹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柠檬茶。
  林夏接过茶杯,笑着回赠了一束包好的洋桔梗。
  “刚从鲜花基地运来的,拿去放在吧台上。”
  阳光洒在街道上,一片宁静祥和。
  街道对面的樟树阴影下,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保姆车悄然停靠在路边。
  车门缓缓滑开,一名穿着黑衣的随行看护降下折叠坡道,将一辆电动轮椅推了下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他穿着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哪怕在三十度的艳阳天里,膝盖上依然死死盖着一条毛毯。
  鬓角早已一片苍白,双眼深深塌陷进去,眼眶周围满是暗紫色的色素沉着。
  正是江泽。
  三年前,在林夏决绝离开并捐赠了全部财产后,江泽的重度抑郁症与幻觉彻底失控。
  他长年靠酗酒与过量神经类药物镇痛,导致严重的神经中枢衰退与双腿肌肉萎缩,半年前便彻底丧失了站立行走的能力。
  他的下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看护低声询问。
  “江先生,要不过去买一束花?”
  江泽死死抠着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干瘪沙哑得如同风干的树皮。
  “不……不要过去。”
  “我不能靠近她……”
  法院的禁止骚扰令虽然早就过期,但江泽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躯肮脏破败的身子,多靠近林夏一步,都是对她如今宁静生活的污染。
  这三年来,他像鬼魂一样,通过网络偷偷关注着林夏的每一个动态。
  知道她开办了花店,知道了她拿下了摄影大奖,知道了她终于过上了阳光下的日子。
  他花尽了最后一点积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来到这里,只为了远看她一眼。
  轮椅停在树阴深处,江泽贪婪地凝望着花店门口那个忙碌的身影,眼眶里溢出浑浊的泪水。
  那是他曾经触手可及的至爱与救命恩人,如今却成了他永世不可跨越的彼岸。
  这时,花店里走出一对挑选完花束的情侣。
  林夏捧着一大抱包扎精致的太阳花,微笑着将客人送到店门外。
  “欢迎下次光临,祝你们今天愉快。”
  林夏笑着挥手送别客人。
  就在她转身准备回店的瞬间,起风了。
  海风吹拂起她裙摆的同时,也吹散了对面樟树的枝叶。
  林夏的目光随意一扫,越过喧闹的街道,直接撞上了树荫深处轮椅上那个沧桑落魄的人影。
  四目相对。
  树荫下的江泽全身僵硬,呼吸瞬间凝滞,双手死死抠着毛毯,眼中爆发出一股极度的恐惧与卑微的期盼。
  他在等待。
  等待林夏眼神里的恨意、厌恶,或是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
  只要她还恨他,就说明他在她心里还留有一丝痕迹。
  然而,林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清澈如水,没有震惊,没有恨意,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看路边一棵枯死许久的树干,一块随处可见的碎石,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林夏的视线在江泽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钟,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
  她微笑着转身,迎接刚踏入花店的下一位顾客。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花?”
  温和清脆的声音顺着海风传过来。
  树荫下,江泽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垂下头,双手捂着脸,整个人蜷缩在轮椅里,眼泪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打湿了膝盖上的毛毯。
  恨一个人,尚且需要情绪。
  而彻底的遗忘与不在乎,才是最残忍、最彻底的惩罚。
  他将永远被困在过去的愧悔地狱里,看着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连求得一句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花店门口,一家电视台的记者正举着摄像机进行现场采访。
  记者将麦克风递到林夏面前,笑容满面。
  “林摄影师,您的个人新书与摄影集今天正式上市了,请问您有什么话想对广大读者和那些身处逆境的女性说吗?”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林夏明媚温润的脸上。
  她对着镜头露出温暖而坚定的微笑,伸手翻开了手中刚出版的新书。
  镜头特写拉近。
  精美的扉页上,印着她亲笔书写的一行字——
  “斩断枷锁,余生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