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跨出一步,站在讲台侧边,用挺拔的背影彻底隔断了江泽前扑的视线。
  林夏没有回头看一眼背后瘫软如泥的男人,将服务员围裙解下掷在地上,大步走出云顶酒店的玻璃大门。
  暴雨洗刷着城市,漆黑的夜空里雷声滚滚。
  三日后,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三号法庭。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上百家媒体的记者挤在后排,长枪短炮对准了被告席。
  法警推开铁门,将羁押多日的苏茜押上法庭。
  此时的苏茜早已没了昔日豪门千金的尊贵光鲜。
  她身穿着灰色的看守所囚服,头发干枯凌乱,眼窝深陷,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手铐脚镣碰撞出冰冷刺耳的金属声响。
  法官重重敲响法槌,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公诉人起身,当庭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苏茜,于五年前酒后驾驶机动车撞击他人,致人重伤后肇事逃逸。”
  “其后利用被害人亲属急需医疗费之机,胁迫他人顶替罪名,构成交通肇事罪与诬告陷害罪。”
  “在顶罪协议期间,被告人苏茜单方面勒令医院中断对被害人家属的救命药物供给,直接导致被害人因病救治无效死亡。”
  “上述事实,有司法公证处封装的车载记录仪高清视频、医院调取的原始打款流水、降药通知书签名公证以及当年出警记录为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咒骂与喧哗。
  当年被苏茜酒驾撞残的受害者家属坐在前排,眼中满是愤怒,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苏茜。
  苏茜趴在被告席的木栏杆上,双腿打颤,声音嘶哑地向辩护律师喊叫。
  “我是被冤枉的!”
  “我没有故意杀人!那是她妈自己身体不行!”
  “阿泽!阿泽救我!”
  苏茜猛地转头看向旁听席角落。
  江泽坐在最阴暗的位置,一身褶皱的黑西装,神情木然,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根本没有看苏茜一眼。
  法官再次敲击法槌,高声喝止。
  “被告人肃静!”
  审判长审视着手中的全部司法鉴定文件,语气严肃而冷酷。
  “本院认为,被告人苏茜手段恶劣,社会影响极度恶劣,且无悔罪表现。”
  “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苏茜有期徒刑十六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五百万元,赔偿受害者家属经济损失共计二百四十万元。”
  法槌啪的一声敲下。
  判定即刻生效。
  苏茜浑身瘫软,整个人从椅上滑落,死死抓着铁栏杆嚎啕大哭。
  “十六年……我出来就四十岁了!”
  “我不服!我要上诉!阿泽救我啊!”
  法警一左一右架起苏茜,不顾她的尖叫挣扎,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押出了法庭。
  等待她的,将是漫长无比的十六年牢狱生涯。
  在女子监狱里,由于她的恶劣罪行被全网通报,狱友们对其极度厌恶,分配给她的全是重体力与最脏最累的洗涤清扫工作。
  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容貌、名牌服装和优越地位,在铁窗后被碾压得荡然无存。
  法庭散场后,江泽独自一人走在阴沉的街头。
  他没有回江氏集团的大楼,因为此时的江氏集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随着订婚宴视频被全网曝光,江氏集团的股价连日跌停,市值蒸发数十亿。
  江家老老爷子气得心脏病发作送医抢救,董事会紧急召开临时会议。
  面对这起由江泽一手造成的巨大公关危机和个人道德败坏,董事会以全票通过的方式,当场剥夺了江泽的董事长与总裁职务,将其彻底清退出决策层。
  曾经不可一世的江氏少爷,在一夜之间沦为了全城的笑柄与家族的弃子。
  可这些对江泽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他的精神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崩塌。
  回到空无一人的别墅里,江泽将自己关在黑漆漆的房间中。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五年前的场景。
  大火弥漫的漆黑环山公路上,林夏双手被烧得鲜血淋漓,拼死砸开玻璃将他拉出车外。
  随后又是医院抢救室里,林夏挽起袖子为他无偿输血400毫升的档案证明。
  可接着画面一转,就是他把林夏抽倒在地、踩碎她母亲遗物摆件时冰冷残忍的嘴脸。
  “是我……是我亲手折磨了救我命的人……”
  江泽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墙壁,发出痛苦的呜咽。
  精神幻觉日夜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入睡,无法进食,靠着酗酒与镇静剂苟延残喘。
  在清醒的短暂间隙里,江泽找来了自己的首席律师。
  他用发抖的手,在一叠厚厚的财产转让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我名下的江氏股票、三套别墅、所有私人账户资金,一共三十六亿资产,全部无条件转让给林夏。”
  “告诉她……这是我给她的赔偿……求她收下……”
  律师拿着厚厚的资产文件,几经周折,在一家狭小的快捷酒店里找到了林夏。
  林夏身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行李箱放在脚边,正在整理护照和证件。
  律师将那一叠价值几十亿的文件推到林夏面前,恭敬开口。
  “林女士,江先生已经将他名下的所有私人财产全部转到了您的名下。”
  “只要您在受赠人一栏签字,这些资产将立刻生效。”
  林夏看着桌上的文件,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
  她拿过桌上的中性笔,甚至没有翻开文件看一眼数额。
  翻到最后一页,林夏在受赠人旁边划下两道横线,接着掏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
  “我不接受任何来自江泽的转让。”
  林夏将文件推回给律师,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我以个人名义,委托你将这笔资产全额捐赠给国家困境重病母亲救助基金会。”
  “一分钱,我都不要。”
  律师看着林夏决绝的神色,重重叹了一口气,拿回了捐赠确认书。
  当天下午,当律师将盖着公章的捐赠回执单交到江泽手中时,江泽看着上面的印章,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夏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赔偿,更不需要他迟来的赎罪。
  她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将他划出了她的世界。
  江泽捧着那张捐赠单,在漆黑的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声线沙哑如破锣。
  他失去了至爱,失去了救命恩人,失去了家族事业,彻底沦为了一个活在愧悔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的废人。
  机场候机大厅内,广播里播放着登机通知。
  林夏拖着轻便的行李箱,刷过闸机,走入长长的廊桥。
  舷窗外阳光万丈,将天空染成一片澄澈的金黄。
  林夏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单程机票,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大步踏上了飞往南方海滨小镇的航班。
  五年的冤屈、牢狱与折磨,在这一刻被彻底留在万米高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