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陈大山被停职调查后,石门村换了临时负责人。
  普通村民开始来找我。
  他们说当初是被陈大山骗了。
  他们说自己没想拆桥。
  他们说只是想过好日子。
  我没有否认。
  但也没有原谅。
  “石门村重新申请项目,可以。”
  “条件有三个。”
  第一,重新选出监督小组。
  第二,所有项目账目公开。
  第三,所有参与者按合同办事。
  有人问:
  “这和青溪村有什么区别?”
  我说:
  “没区别。”
  “所以青溪村能成功,你们也能。”
  “但你们不能要求先拿钱,再决定守不守规矩。”
  村里有人不满意。
  “你现在有钱了,当然能讲规矩。”
  我收起方案。
  “没钱的时候更该讲规矩。”
  “否则穷的永远是普通人,富的永远是带头拿钱的人。”
  会议不欢而散。
  第二天,李老六来到我公司。
  他站在门口很久,才开口。
  “桥出事那天,我在桥头。”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看见什么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
  “陈虎带了三个人。”
  “他们先拆护栏,再用切割机割钢索。”
  “陈大山在电话里说,桥一旦封了,项目就能重新审批。”
  “还说只要你没了公司,石门村就没人能和他们争。”
  李老六把一张存储卡放在桌上。
  “这是我当时偷偷录下来的。”
  我没有马上拿起来。
  “为什么现在才交给我?”
  他低着头。
  “以前不敢。”
  “现在青溪村富了,石门村的人还在骂你。”
  “我想明白了。”
  “我怕了一辈子,不能再让他们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我把存储卡插进电脑。
  录音里先是风声,接着是切割机启动的声音。
  陈虎问:
  “爸,真要拆?”
  陈大山的声音很清楚。
  “不拆,项目怎么重来?”
  “桥一塌,陈野就完了。”
  “等他公司没了,桥头那块地就是我们的。”
  李老六听到这里,手指开始发抖。
  “我当时就在旁边。”
  “他们看见我了吗?”
  “没有。”
  “我躲在桥墩后面。”
  我把录音复制了三份。
  一份交给律师。
  一份交给警方。
  一份放进保险柜。
  律师提醒我:
  “录音来源要说明,不能只拿文件,不说是谁录的。”
  “李老六愿意作证。”
  “他可能会被报复。”
  我看着李老六。
  “你可以现在离开。”
  他摇头。
  “我已经躲了三年。”
  “再躲下去,石门村还会有人替他们挨刀。”
  第二天,李老六去做了笔录。
  出来时,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递给他一瓶水。
  “怕吗?”
  “怕。”
  “后悔吗?”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早知道会怕,当年就不该沉默。”
  我没有安慰他。
  有些迟来的勇气,不能抹掉曾经的沉默。
  但至少,它能让最后一笔账写得更清楚。
  傍晚,警方通知我。
  案件将重新移交检察机关审查。
  陈大山父子的说法,第一次出现了对不上。
  陈虎说自己只是听父亲安排。
  陈大山却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桥被动过。
  两个人都在推责任。
  也都忘了,录音里他们的声音是连在一起的。
  律师把录音和其他证据重新做了时间轴。
  晚上八点,陈大山打电话给建材公司。
  九点十二分,陈虎带人去桥头。
  十点零三分,陈虎的车辆离开石门村。
  第二天上午,陈大山就把“工程存在重大隐患”的材料交到了镇里。
  每一步都接得上。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是把拆桥、举报、重立项目和套取抵押款,提前排成了一条线。
  我看着那张时间轴,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死前看到的钢索。
  切口很整齐。
  整齐到不像一个临时发疯的人做出来的。
  陈虎后来一直说自己只是想修桥。
  可真正想修桥的人,不会先把桥拆掉。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条路。
  是路下面能分到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