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整改通知下来的那个凌晨，我躺在床上，等着。
四点，没声。
四点半，还没声。
我盯着天花板，屏住呼吸。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安静的凌晨。
没了扩音器的讲课声，没了拖桌椅的刺响，也没了那砸在楼板上的嗡嗡声。
整个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妈也没睡，翻了个身，轻声问。
"晚晚，怎么，不响了？"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把积了多年的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白。
这一夜，我们娘俩，谁都没舍得合眼。
就那么躺着，听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静。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拿快递，碰见了楼下的张姨。
她冲我笑了笑，主动搭话。
"宋晚啊，这阵子，可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多亏了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都过去了。"
张姨摇摇头。
"哪是过去了，是你一个人，把这事给办了。"
"以前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们光听王传海一个人说，就跟着骂你。"
"现在想想，真不该。"
我摆摆手，没再多说。
楼道的声控灯，也不会再在凌晨四点，莫名其妙地亮起来了。
电梯里，几个邻居见了我，都客气地打招呼。
那眼神里的歉疚，我看得出来。
我没追着谁，要一个道歉。
有些东西，比道歉更值钱。
是我终于，被当成了一个正常人看待。
王传海家，真的改了。
扩音器收了起来，椅子腿上都套了软垫。
白天，也再听不见那拖桌子的刺响。
偶尔上下楼，碰见王宁君，她由护工陪着，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我朝她点点头。
她认不出我，眼神还是浑浊的。
可那又怎样。
该还的，都还清了。
我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晚上能睡整觉了，脸色也红润了。
她不再整夜焦虑，不再听见一点响动就惊醒。
以前，她稍微有点动静，就捂着胸口，半天缓不过劲。
现在，她能一觉睡到天亮，白天还去楼下，跟几个老姐妹聊聊天。
有时，她还能坐在阳台上，给那几盆花浇浇水。
"晚晚，你看这花，开得真好。"
我凑过去看，伸手拨了拨叶子。
"是挺好。"
她笑了，眼角笑出了褶子。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笑。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她整天愁眉苦脸，被这噪音熬得形容枯槁。
还好。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孩子也好了。
不再半夜惊醒，不再动不动就发烧。
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我怀里钻。
"妈妈，今天老师夸我了。"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真棒。"
他咯咯地笑。
笑声在屋子里，清清脆脆。
我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软成一片。
上一世，就是这声音，把他熬得生病。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动我的孩子一下。
这一屋子的人，总算，都好好的了。
我没有再去找王传海算旧账。
也没有去群里，追着那些骂过我的人，讨一句道歉。
有些人，道不道歉，都不重要了。
我把手机里，那些存了许久的录音和视频，翻出来看了一眼。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那段日子的证据。
我删掉了大半。
删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删。
留着吧。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活回上一世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我。
那一个我，已经死了。
死在上一世的车祸里了。
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
我坐在客厅里，看我妈浇花，看孩子写作业。
头顶，安安静静。
天花板还空着，隔音没再装回去。
用不上了。
这一世，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也不用再自证了。
我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一个整觉了。
我只要，好好陪着他们，把这日子，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从今往后，谁再来扰我的清静。
我就让谁，也尝尝这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