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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通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半小时。
  窗外的夕阳从橘红变成暗紫,我盯着天花板的灯,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
  爷爷住院期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停在省城律师事务所楼下,锁好车门时手掌还在发麻。
  三个月前爷爷住院期间单独立的遗嘱,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林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细框眼镜,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文件。
  他请我坐下,倒了杯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桑女士,这份遗嘱是你爷爷在今年三月二十日委托我们律所立的。
  当时他已经住院,意识清醒,全程有视频录像为证。”
  我接过纸袋,指尖有些发抖。三月二十日,那是爷爷刚住院的第十天。
  那天晚上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时爷爷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以为他只是疼得睡不着。
  林律师拆开封条,抽出几页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爷爷名下除了老屋,还有一笔定期存款,存在省城商业银行。”
  “金额是一百二十万,存期五年,今年七月到期。”
  一百二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爷爷在老屋里住了一辈子,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每个月的退休金就两千出头。
  他哪来的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是哪来的?”
  林律师推了推眼镜:
  “你爷爷年轻时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当了三十年工人,九八年下岗买断工龄,厂里一次性补了他十八万。”
  “他把这笔钱投了当时厂里改制发的内部职工股,后来企业上市,股份逐年分红。”
  “到去年他清仓套现的时候,账户里一共是一百一十八万七千。”
  “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凑了一百二十万整。”
  我盯着遗嘱上爷爷歪歪扭扭的签名,鼻腔猛地一酸。
  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下岗那年我刚出生。
  我记忆里的爷爷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补丁摞着补丁,连肉都舍不得买。
  他居然藏了这么一笔钱,藏着整整二十多年,连过年都只给我包五十块的红包。
  “遗嘱内容是什么?”
  林律师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桑正国先生指定这笔存款由你单独继承,与老屋产权分割处理,不列入家庭共同财产。”
  “附加条件是你必须跟他儿子一家断绝法律关系,自遗嘱生效之日起不再承担任何赡养义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爷爷的原话是,这笔钱留给你以后读书出嫁用,不能让那一家子畜生再祸害你。”
  我把遗嘱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爷爷躺在病床上写这份遗嘱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床睡着。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才闭眼。
  “存款七月份到期,下周一可以办理转存或支取。你本人带身份证和这份遗嘱公证书去省城商业银行总行就行了。”
  我收好文件,跟林律师道了谢。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两个眼睛红得吓人。
  手机又响了。
  我妈的电话。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桑念你这个畜生!你把你爸气得住进重症监护室了知不知道!”
  我妈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她喷着唾沫星子的脸,
  “医生说他血压冲到两百二,脑梗的前兆!”
  “你现在马上滚到医院来交钱!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靠在电梯壁上,捏着口袋里的遗嘱文件袋,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哪个医院?”
  “市二院!神经内科重症室!你快点!”
  我挂了电话,开车回镇上。市二院就在镇西头,离我租的公寓不到两公里。
  我先把遗嘱和文件送回家锁进保险柜,然后去了医院。
  重症室门口,我妈坐在塑料椅子上嚎啕大哭,桑宝宇靠在墙边玩手机。
  他女朋友璐璐站在另一头,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我妈看见我,扑上来就拽我的袖子:
  “钱呢!带钱来了没有!你爸要抢救,医生说先交五万押金!”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重症室门口的玻璃窗前朝里看了一眼。
  我爸躺在床上,身上贴着几根监护仪的线,眼皮耷拉着,脸色确实不太好。
  但床头柜上没有呼吸机,旁边的心电监护仪跳着平稳的波形。
  我回头看着我妈:“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脑供血不足,要住院观察,先交五万押金!”
  “你赶紧把钱交了,你爸这病就是你气的!”
  桑宝宇这时候收了手机凑过来,难得地没摆臭脸:
  “姐,爸这次真不是装的,医生说了情况挺严重的。”
  “你先拿五万出来,剩下的我们想办法。一家人别闹得太僵。”
  一家人。他现在倒知道说一家人了。
  我看着他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珠,心里冷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爷爷还留了一百二十万存款,还以为我手里只有那两百八十万拆迁款。
  如今哭穷装病演这一出,无非是想从我口袋里再挖一笔出来。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写病历。我报了我爸的名字,他翻了一下电脑:
  “桑建国?刚收进来的,主诉头晕、胸闷,血压偏高,没发现器质性病变。”
  “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做个头部CT排查一下。”
  “需要交多少押金?”
  “普通住院押金三千就够了,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应该没多少。没有五万的说法。”
  我点头道谢,走出办公室。
  回到重症室门口,我妈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当着她的面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准她:“你刚才说交多少?”
  她愣了一下:“五……五万。”
  “医生说了,普通住院押金三千。你为什么要五万?”
  我妈的眼珠转了一下,哭腔瞬间收了三分:
  “三千是普通病房!你爸住的是重症监护室!重症监护室一天就好几千!”